黑瓷碗递到面前,寒气直往鼻子里钻。碗里的汤水黑乎乎的,泛着一层油腻的光,闻着有淡淡的土腥味,混着点香灰的气息。
“喝了吧。”老婆婆的声音又干又哑,手腕往前一送,碗沿几乎碰到林砚的嘴唇,“喝了引路汤,才算入了咱乡祭的门。夜里睡得安稳,没人扰你。”
林砚的脚步没退,呼吸也没乱。
他心里明镜似的。正经民间的乡祭,引路汤是洒在村口路口的,祭的是路神、土地,为的是引亡人入村受祭,从来没有端给活人喝的道理。给活人喝的引路汤,还有个名字叫归阴汤——喝下去,魂就被钉在这祭典里了,七天之后,跟着阴队一起走。
这哪里是入乡祭的门,这是入鬼门关的门。
他没接碗,也没说不喝。
右手抬起,拇指和中指微微弯起,指尖轻轻沾了一下碗里的黑汤。随即抬手往空中一弹,再往下往地上一点,水珠溅在碎石地上,瞬间没了痕迹。同时左手虚按左胸,微微躬身,礼数做得十足。
“外乡路人,不敢领本村祭汤。敬过土地,谢大娘的心意。”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这是旧时跑山的手艺人、走乡的货郎代代传下来的规矩——遇上村子办阴祭,既不硬闯,也不沾祭。沾汤弹地,算是领了情面、拜了地主,但身子不进祭、魂不沾局,谁也挑不出理。
老婆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端着碗的手缓缓收了回去,浑浊的眼睛里翻出一丝狠戾,刚才还干瘪的声音,此刻冷得像冰:“后生仔,懂的倒是不少。”
“可进了乡祭村,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她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又尖又涩,“躲得过汤,躲不过夜。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这村里,没有外人能站着出去。”
说完,她端着碗转过身,拐杖笃笃戳着地面,一步一步慢慢走进了黑暗里,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林砚直起身,指尖轻轻蹭了蹭。
刚才沾到汤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凉意,像沾了块冰。
全球直播间里,华夏区弹幕刷得飞快。
“又躲过去了?这也太神了吧!他怎么什么都懂啊?”
“我刚才都以为他必须喝了,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这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吧?太涨知识了!”
霓虹国的直播间里,那个规则博主正对着老婆婆递来的黑碗满头大汗。他盯着笔记本上抄的守则,咬了咬牙——守则里没说不能喝引路汤,反而说了要遵守村里的规矩。
“喝……喝了应该没事,入乡随俗。”他喃喃自语,端起碗一仰头,把半碗黑汤全灌了下去。
喝完擦了擦嘴,他还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可没人看见,他的瞳孔深处,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林砚没在原地多待。
他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选了村最边上一间看起来最破旧的土坯房。门板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灰尘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床、一张缺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干草。
关上门,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走到墙角,他弯腰拨开干草。草堆里藏着一个褪色的粗布包,布包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打开布包,里面是半本泛黄的日记,还有半根断掉的铅笔。
日记的字迹歪歪扭扭,越往后越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第一天,我收下了红纸,晚上就做噩梦,梦见有人拽我脚……”
“第三条守则是真的!我队友抬头看了送葬队,当场就没了……不对,第二条好像也是真的?我看了灯笼里面,眼睛疼了一天……”
“不对!不对!有的规则反过来才对!我照着守则做,差点死了!”
“祠堂……祠堂里有东西……祭的不是神,是鬼……”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祭坛,祭坛中间画着个血红的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力透纸背的字:快跑。
林砚合上日记,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
布包的主人,显然也摸到了规则真假的门道,可惜最后还是没跑出去。
他把日记揣进怀里,起身走到窗边。窗纸破了个小洞,他凑过去往外看。
夜色已经彻底浓了。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家家户户屋檐下的红灯笼亮着,暗红色的光在黑夜里格外刺眼,像一只只淌血的眼睛。
风停了。
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
屋子的后墙外,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呼唤。
“林砚……”
声音又轻又软,贴着墙根飘进来,像熟人在窗外喊他。
紧接着,第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些。
“林砚,出来啊……我知道你在里面。”
林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第一条守则:入夜之后,不要回应屋后传来的呼唤。
白天那声,是试探。
现在入夜了,真正的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