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越来越近,调子沉得像灌了铅,混着风刮过巷口的呜咽,一下下砸在人心上。
队伍从巷子尽头转了出来。
清一色惨白的孝衣,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所有人的脑袋都深深垂着,下巴抵着胸口,看不到半张脸。脚步整齐得像量出来的,踩在碎石路上,却轻得没有一点声音,像一群飘在半空的纸人。
没有棺材,没有引魂幡,没有撒纸钱的童子,连哭丧的声音都没有。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往这边飘过来。
林砚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土墙。
他跑过的古村里,老人常说一句话:丧队无声,必是阴兵。
正经的民间送葬,长子摔盆、孝子扶灵,一路哭声不断,纸钱撒满路。就算再穷的人家,也得请个吹鼓手,热热闹闹送亡人上路,怕的就是亡人走得不安生,回头缠上活人。
像这样安安静静的队伍,送的根本不是死人,是来勾活人的。
第三条守则在脑海里闪过:遇见送葬队伍,必须低头避让,不可抬头。
林砚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前两条规则都埋了文字陷阱,这条恐怕也一样。
“低头避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礼数,路遇送葬队侧身低头,是对亡人的尊重,也避免冲了煞气。但加上“不可抬头”四个字,味道就变了——真要是阴队勾人,最怕的就是你和它对视认脸;可你要是死死低着头,连身边有什么都看不见,反而等于把脖子递过去给人勾。
队伍越走越近,寒气已经扑到了脸上,混着一股潮湿的腐臭味。
林砚没有站在路中间死低头,也没有抬头乱看。他侧身退到屋檐底下,双脚并拢,微微欠身,目光稳稳落在脚前三寸的地面上,只用眼角的余光,锁住队伍的方向。
最前面的“人”走到了他身前。
余光里,那是一双绣着白花的布鞋,脚尖踮着,脚后跟悬空,离地面还有半指的距离。
紧接着,一只惨白干枯的手,从孝衣袖子里缓缓伸了出来,指甲盖泛着青黑,悄无声息地,朝他的肩膀抓过来。
速度很慢,像在试探。
林砚呼吸没乱,肩膀极轻极快地往墙边一偏。
那只手擦着他的衣袖掠了过去,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凉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方没抓到人,也没停顿,收回手,继续跟着队伍往前飘。
一个,又一个。
整支队伍十几个人,就这么依次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一个抬头,也没有一个发出声音。
唢呐声渐渐飘远,队伍拐过前面的巷口,消失在了视野里。
直到那股腐臭味彻底散了,林砚才直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赌对了。
第三条守则,又是半真半假。低头避让的礼数是真的,“不可抬头”却是刻意加上去的圈套。真要是傻乎乎站在路中间埋着头,刚才那只手已经搭上了肩膀,下场恐怕和米国那个格斗冠军差不了多少。
全球直播间里,华夏区的弹幕刷得飞快。
“我刚才心脏都停了!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我都叫出声了!”
“他怎么知道要侧身躲的?还躲得那么准!”
“不是说不能抬头吗?他是不是看了?怎么没事啊?”
霓虹国的直播间里,那个规则博主正背对着墙,脑袋死死埋在胸口,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的左肩膀上,赫然印着一个漆黑的手印,黑气正顺着胳膊慢慢往上爬。他自己还浑然不觉,嘴里反复念叨着:“低头……不能抬头……遵守规则就没事……”
林砚没在意直播间的动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
队伍走过的碎石路上,没有半个脚印,只有一个个淡黑色的手印,五指张开,顺着队伍的方向一路延伸,像是什么东西爬着过去的。
“果然不是活人。”他低声自语。
站起身,他顺着队伍远去的方向望去。
村子的最中心,矗立着一座比民房高出一大截的老祠堂,青瓦飞檐,墙皮剥落了大半。别家屋檐下挂的都是红灯笼,唯独祠堂门口,悬着两盏惨白的白灯笼,在暮色里幽幽地亮着,像两只死人的眼睛。
乡祭大典,想来就是在那里了。
第五条守则写着:七日之内,必须参与乡祭大典,不得缺席。
现在才第一天,送葬队就已经出来了。这所谓的“乡祭”,恐怕根本等不到第七天。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了拐杖戳地的声音。
笃,笃,笃。
慢腾腾的,一步一步,往这边过来。
还是那个又干又哑的老婆婆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阴恻恻地响起来:
“后生仔,能躲过送葬队,有点眼力啊。”
“不过来了咱们村,早晚都得参加祭典。”
“躲不掉的。”
林砚缓缓转过身。
老婆婆站在几步开外,手里不再是红纸,而是端着一个豁口的黑瓷碗,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汤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翻着白眼仁,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来,把这碗引路汤喝了。”
“喝了,才算入了咱们乡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