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骨头架子都快颠散了。 纪无咎在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汗臭味中醒了过来。 他正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扛在一个干瘦的肩膀上。
“老头,放我下来。” 纪无咎艰难地开口,偏过头吐出一口残存的黑血。 厉苍天嘿嘿一笑,毫无预兆地一松手。 纪无咎直接摔进了杂草堆里,疼得直抽冷气。
“哟,没被那黑烟炸死?你这小子的命挺硬啊。” 厉苍天拍了拍手上的灰,满脸得意。 纪无咎捂着胸口的血洞,抬起头打量四周。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面前的泥地里,歪歪扭扭地插着两根没削皮的木棍。 木棍中间拉着一根麻绳。 绳子上夹着一张随风狂舞的泛黄草纸。 纸上用木炭写着三个大字:道极宗。
“这就是你的山门?”纪无咎眼角狂抽。 “别在意这些细节。”厉苍天大手一挥,满不在乎。 “原先那块石头牌匾,上个月被我卖了换酒钱……咳,换宗门发展资金了。”
纪无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诞的现实。
穿过那张破纸,里面是三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一阵风吹过,屋顶上的茅草还跟着往下掉。 这时,中间的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麻袋长袍、骨瘦如柴的老头冲了出来。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把算盘,算珠全是木头削的。 “掌门!我让你下山去捡点废铜烂铁,你带个半死不活的血人回来干什么?” “你是不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
老头气得胡子乱颤,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厉苍天干咳两声,指了指地上的纪无咎。 “钱多多,注意你的态度。” “这可是我刚收的,咱们道极宗的开山大弟子,你的新一任大师兄!”
钱多多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厉苍天嚎啕大哭。 “多一张嘴?你疯了吧!” “咱们宗门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揭开锅了!”
“昨天吃树皮,今天只能吃土,你带个伤号回来,抓药的钱你出啊?!”
纪无咎揉了揉太阳穴,脑瓜子嗡嗡直响。 在青云宗,资源长老管着成百上千条灵脉,灵药堆积如山。 在这里,财务长老因为多了一张嘴吃饭,直接在泥地里撒泼打滚。
这落差,简直比从天上掉进粪坑还大。
“别嚎了,吵死了。” 后院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粗吼。 一个身高两米、壮得像头熊的年轻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长得凶神恶煞,但眼神却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这是道极宗最小的弟子,铁牛。 铁牛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瓷碗,走到纪无咎面前。 “新来的大师兄,你流了好多血,喝点粥补补身子。” 纪无咎低头一看。
碗里是浑浊的黄水,飘着几粒没脱壳的谷子。
碗底,还沉淀着厚厚一层黄沙。 “你管这叫粥?”纪无咎挑了挑眉。 铁牛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米缸底早就空了,这是我拿指甲抠出来的最后一点米碎。”
“放心吧大师兄,大块的石头我都挑出去了,剩下的沙子吃了能助消化。”
纪无咎看着那张憨厚老实的脸,突然有些愣神。 在青云宗的五百年。 他每次重伤濒死,楚清秋只会丢给他一瓶冰冷的丹药。 冷冷地吩咐他赶紧止血,明天还要去给林辰挡刀。
他们从不在乎他疼不疼,只在乎他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可在这个穷得连底裤都穿不起的破庙里。 这群素不相识的疯子和傻子,却把自己最后的一口救命粮,端给了一个外人。 可笑,滑稽。 却又带着一丝久违的人味儿。
纪无咎突然笑了,他伸手把那个破碗推了回去。 “拿走,我不喝沙子。” 钱多多一听,立刻一骨碌爬起来,指着纪无咎大骂。 “看到没?这白吃白喝的还挑食!”
“掌门,趁他没死透,赶紧扔下山去!”
纪无咎没有理会这老财迷的叫嚣。 他平静地脱下满是血污的外套,伸手摸进靴子的夹层里。 上一世他活得太累,总习惯给自己留点青云宗不知道的底牌。
他抽出手,将一样东西随意地拍在面前那张摇晃的破木桌上。
砰。 木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剔透的晶石,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刺目的灵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茅草屋。
浓郁纯粹的灵气,像水波一样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钱多多的下巴张得几乎要脱臼。 手里的木头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极……极品灵石?!” 钱多多的声音尖锐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一块极品灵石,能兑换一万块下品灵石,足以买下半座凡人城池!
他怪叫一声,整个人像饿狼一样扑到桌子上。
钱多多一把抓起灵石,用油腻的袖子死命擦了擦,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哎哟!我的老牙!” 他捂着嘴,眼泪狂飙,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笑开了花。
“真的!是真的极品灵石啊!”
厉苍天也绷不住了。 这抠脚老头一改刚才的高人风范,搓着手,屁颠屁颠地凑到纪无咎身边。 没有任何犹豫,他单膝跪地,一把抱住了纪无咎的大腿。
“大哥!你是我亲大哥!” “从今天起,你就是道极宗真正的扛把子,我这个掌门给你端茶倒水!”
铁牛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 但他见掌门和长老都跪了,他也赶紧端着那个破碗,扑通一声跪下。 “大哥好!” 纪无咎看着这三个毫无底线的奇葩,嘴角疯狂抽搐。
他原本以为收服一个宗门需要靠武力打服。 没想到,一块石头就让他们连祖宗都忘了。
“都起来。”纪无咎嫌弃地把腿抽了出来。 他指着钱多多手里的灵石。 “拿着钱,下山去买最好的肉,最烈的酒,还有疗伤的灵药。”
“顺便找人把门口那张破纸给我换成纯铜的牌匾。”
“既然我当了大师兄,我的宗门就不能是个要饭的窝子。”
钱多多死死抱着灵石,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是是是!大师兄英明!大师兄威武!” “铁牛,快去把我不漏水的那床破棉被拿出来,给大师兄铺床!”
原本死气沉沉的道极宗,瞬间充满了暴发户般的欢快气氛。
夜幕很快降临。 纪无咎被安排在了宗门里唯一一间屋顶完整的茅草屋里。 他盘腿坐在简陋的木床上,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白天闹归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体内的隐患。
那条从破庙地下抽取的庞大魔脉,依旧蛰伏在他的经脉深处。 如果不尽快将其炼化,他随时会爆体而亡。 纪无咎闭上双眼,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他开始主动牵引那股狂暴的魔气,引向胸口那处空荡荡的血洞。 随着功法的运转,屋内的气温开始疯狂下降。 冰霜顺着墙角蔓延。
黑暗中,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戮气息,缓缓苏醒。
午夜时分。 外面传来几声凄厉的夜枭叫声。 铁牛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房门,准备去院子角落撒泡尿。 刚走到一半,他路过纪无咎的房门。
一丝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吹在铁牛的脖子上,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铁牛有些好奇,大半夜的,新来的大师兄不睡觉在干嘛? 他蹑手蹑脚地凑过去,顺着木板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铁牛的瞳孔瞬间放大,血液仿佛都倒流了。
漆黑的房间里,没有点灯。 半空中,漂浮着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 纪无咎半裸着上身,悬浮在木床上方,身上爬满了如毒蛇般扭曲的黑色魔纹。
粘稠的黑色魔雾从他七窍中溢出,在背后凝聚成一尊狰狞的修罗魔影。 那根本不是人在修炼。
那是九幽地狱里的魔王,正在重塑真身!
铁牛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极度的恐惧让他连滚带爬,尿意都给吓了回去。 他连滚带撞地冲向厉苍天的房门,用硕大的拳头疯狂砸门。 “掌门!快醒醒!不好了!”
“刚来的大师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