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未央宫。
殿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给这炎炎夏日平添了几分烦躁。
年仅三十出头的汉武帝刘彻,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目光却并未投向窗外的景色,而是显得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面容英气,但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已经足以让任何臣子不敢直视。
自登基以来,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加强中央集权,北击匈奴,南平闽越,大汉的疆域在他的手中不断扩张,赫赫皇威,已然远超历代先祖。
天下,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但总有那么一两件不顺心的事情,像鞋子里的沙砾,硌得他难受。
比如,他那位远在淮南的皇叔,刘长。
“陛下。”
一个宦官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躬身低语,“淮南国八百里加急。”
刘彻的眼神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宦官不敢抬头,双手将一卷密封的竹简高高举过头顶。
另一名侍从上前,接过竹简,用小刀仔细地割开封泥,确认无误后,才恭敬地呈给刘彻。
刘彻展开竹简,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连那名递上竹简的宦官,都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
片刻之后,刘彻将竹简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皇叔……薨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回陛下,”
宦官的声音有些发颤,“急报上说,淮南王殿下……是因服食丹药,中毒暴毙。”
“服食丹药……”
刘彻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他炼了一辈子丹,吃了无数金石之物,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倒也不算意外。”
他踱步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了那块被明确标注出来的“淮南国”疆域上。
富庶,辽阔。
而且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扼守江淮,顺流而下,便可直达吴越。
刘彻的指尖,轻轻划过舆图上“寿春”两个字。
死了?
真的死了吗?
刘彻不信。
他对这位皇叔的了解,远超任何人。
世人都说淮南王刘长博学多才,雅好文学,门下食客三千,著有《淮南子》一书,堪称一代大儒。
但在刘彻看来,这些都只是表象。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年幼时,这位皇叔入京朝拜,父皇曾设宴款待。
宴席上,刘长高谈阔论,从天文地理到神仙方术,无一不精,无一不晓。
当时年幼的刘彻,就坐在父皇身边,他亲眼看到,父皇在听到刘长描述那些海外仙山、长生不老之术时,眼中流露出的向往。
从那时起,刘彻就明白,这位皇叔的心,太大了。
他所求的,根本不是人间的富贵权势。
他编撰《淮南子》,看似是集百家之长,但其核心,却是道家的黄老之学。
他醉心炼丹,看似是求长生,但刘彻派去的绣衣使者密报,淮南王府的炼丹房,其规模和耗费,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藩王应有的规格。
那里更一个巨大的工坊,日夜炉火不熄。
一个藩王,要那么多炉子干什么?
真的是为了炼几颗丹药?
还有那些门客,三教九流,无所不包。
其中不乏一些身怀异术的方士,甚至还有些亡命之徒。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刘彻感到不安。
他不止一次地想削藩,想把这根钉子拔掉,但刘长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给他任何借口。
明面上,淮南国岁岁朝贡,从无短缺,对朝廷的政令也是不折不扣地执行。
这样一个“贤王”,他动不得。
现在,他却突然死了。
还是以“服食丹药暴毙”这种最符合他平日形象的方式。
太巧了。
巧得就刻意安排好的一样。
“朕的这位皇叔,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刘彻自言自语道,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一旁的宦官和侍从们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知道,当皇帝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刘彻在舆图前站了很久。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如果刘长是诈死,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金蝉脱壳?
他想去哪里?
去做什么?
一个放弃了王位、财富和权势的人,他所图谋的,必然是超越这些东西的存在。
成仙?
这个荒诞的念头,在刘彻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自己也派人去寻过仙,求过药,但内心深处,他对此是存疑的。
可如果这件事放在刘长身上,刘彻却觉得,并非全无可能。
不行,必须去确认。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算是诈死,我也要把你从老鼠洞里挖出来!
想到这里,刘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来人。”
“奴婢在。”
“传朕旨意。”
刘彻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果决,“命冠军侯霍去病为使,即刻前往淮南,代朕吊唁皇叔。”
听到“冠军侯”三个字,那名年长的宦官心中猛地一跳。
冠军侯霍去病,年仅十八,却是如今大汉朝最炙手可热的将星。
他出身低微,却是皇后卫子夫的亲外甥,自幼在宫中长大,深受陛下信赖。
更重要的是,霍去病性格果敢,杀伐决断,从不按常理出牌。
派他去“吊唁”,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再调拨三百绣衣使者,随冠军侯一同前往。”
刘彻补充道,“告诉霍去病,到了淮南,不必拘泥于礼节。淮南王府上下,所有财物、文书,一律给朕封存。尤其是王陵,要给朕一寸一寸地查清楚!”
“陛下的意思是……”
宦官小心翼翼地问。
“朕怀疑,皇叔的死,另有蹊跷。”
刘彻冷冷地说道,“朕要一个真相。一个活生生的,或者一个冷冰冰的真相。”
“喏!”
宦官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退了出去。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刘彻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卷来自淮南的竹简。
“暴毙……”
他拿起竹简,走到一旁的烛台前,将它点燃。
火苗舔舐着竹片,发出噼啪的轻响。
看着竹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刘彻的眼中没有半分哀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皇叔啊皇叔,你最好是真的死了。否则,天上地下,朕也要把你揪出来!”
他转过身,望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淮南国的方向。
一场风暴,正在长安的宫殿中酝酿,即将席卷千里之外的淮南。
而此刻的淮南国,还沉浸在老王薨逝的悲痛与迷茫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一支由帝国最锋利的刀刃率领的队伍,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们扑来。
寿春城外,官道上烟尘滚滚。
一支三百余人的骑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城门逼近。
为首一人,年岁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桀骜与锐气。
他身披赤色战甲,腰悬利剑,坐下的战马神骏非凡,一看便知是千里挑一的良驹。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最信赖的将星,大汉冠军侯,霍去病。
在他的身后,是三百名身着黑色劲装,头戴铁面,腰佩绣春刀的骑士。
他们便是让百官闻之色变的皇帝亲军——绣衣使者。
这些人沉默寡言,队列整齐划一,即便是在高速行进中,也保持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从长安出发,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只用了短短数日,便跨越千里,抵达了淮南国的都城寿春。
“侯爷,前面就是寿春城了。”
一名副官策马赶上,沉声说道。
霍去病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座高大巍峨的城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传令下去,不必减速,直接进城。”
“喏!”
副官领命而去。
三百铁骑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直射寿春城门。
城门守卫远远望见这支气势汹汹的骑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尤其是看到队伍前方的“霍”字大旗和骑士们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制服,更是双腿发软。
“快!快去禀报国相!是……是朝廷的绣衣使者来了!”
一名守城校尉声嘶力竭地喊道。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霍去病的骑队已经冲到了城门之下。
“开门!”
霍去病勒住缰绳,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守城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
淮南王刚刚薨逝,国中举哀,按理说应该紧闭城门,谢绝一切外客。
“大胆!尔等是何人?竟敢在寿春城下喧哗!”
一名看起来守城将领的军官壮着胆子,站在城楼上喝问道。
霍去病甚至懒得抬头看他一眼。
他身旁的一名绣衣使者策马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高高举起。
“奉陛下旨意,冠军侯代天巡狩,前来吊唁淮南王!尔等还不速速开门,是想抗旨吗?”
“冠军侯?”
“吊唁?”
城楼上的守军一片哗然。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皇帝派来的吊唁使者,竟然会是这位以杀伐著称的冠军侯,而且还带着三百绣衣使者。
这哪里是来吊唁的?
分明是来抄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