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从未像今天这样压抑。
距离冠军侯率领三百绣衣使者前往淮南,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
按理说,即便快马加鞭一个来回,也早该有消息传回了。
可如今,派出去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冠军侯一行人,也从人间蒸发了,杳无音信。
未央宫内,刘彻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他每天都会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死死地盯着“淮南国”的位置,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朝堂之上的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大臣们都在私下议论,淮南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淮南王刘长的余党作乱,扣押了冠军侯?
可这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藩国,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和朝廷的军队,尤其是冠军侯和绣衣使者对抗。
除非……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在一些老臣的心中浮现,但没人敢说出口。
那就是,冠军侯可能已经……
出事了。
但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
霍去病是谁?
那是大汉朝不败的战神,是陛下的心头肉。
谁能让他出事?
谁又敢让他出事?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猜测和等待中,终于,一支派去搜寻的队伍,从东方回来了。
这支队伍只有寥寥数十人,而且个个灰头土脸,神情恍惚,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丢了魂一样。
他们甚至不敢进宫面圣,只是在宫门外,就瘫倒在地,语无伦次。
“没了……什么都没了……”
“一片……黑色的地……什么都没有……”
消息很快传到了刘彻的耳中。
“把他们带进来!”
刘彻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几名失魂落魄的士兵,被侍卫半拖半架地带进了未央宫。
他们一看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立刻吓得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说!”
刘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淮南……怎么了?冠军侯呢?”
为首的一名校尉,也是这支搜寻队的领队,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
“陛下……淮南国……没了……”
“什么叫没了?”
刘彻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没了……”
“我们……我们按照陛下的旨意,一路向东,前往寿春。可是……当我们抵达淮南国境内时,发现……发现……”
他卡住了,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
“发现什么!快说!”
刘彻身旁的一名宦官厉声喝道。
“发现一片……一片黑色的琉璃地!”
校尉终于喊了出来,“陛下!我们看到了一片巨大无比的,像镜子一样光滑的黑色大地!它是一个完美的圆形,我们骑着马绕着它跑了整整两天,都没有绕到头!”
“什么?”
大殿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色的琉璃地?
绕着跑两天都跑不到头?
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寿春城呢?淮南国的百姓呢?”
刘彻强压着心中的不安,追问道。
“没了!都没了!”
校尉哭喊道,“那片黑色大地的中心,就是原本寿春城的位置!可是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城墙,没有房屋,没有……没有人!一个活物都没有!连一棵草,一只虫子都没有!”
“胡言乱语!”
一名大臣忍不住站出来呵斥道,“寿春乃是方圆数百里的大城,人口数十万,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你是不是被什么妖法迷惑了心智?”
“小人没有说谎!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啊!”
校尉拼命地磕着头,“那片地方……就被天火烧过一样!不!比天火还可怕!地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我们试过用刀剑去砍,连一道白印子都留不下!”
刘彻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了身旁的龙椅,才勉强站稳。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莫名的心悸。
难道……
“冠军侯呢?你们找到冠军侯的踪迹了吗?”
他用最后的力气问道。
校尉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没……没有……那片琉璃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我们……我们只在最外围,找到了一块……一块这个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呈了上来。
一名宦官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布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东西上。
那是一块人头大小,通体漆黑,光滑如镜的不规则晶体。
它的材质看起来和校尉口中描述的“琉璃地”一模一样。
刘彻死死地盯着那块晶体,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那名宦官面前,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块黑色的晶体。
晶体入手,冰冷刺骨,而且分量极重。
刘彻用手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那上面,能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而惊疑不定的脸。
“你说……你们用刀剑砍不动它?”
刘彻的声音沙哑地问道。
“是……是的,陛下。我们队伍里最好的百炼钢刀,砍在上面,刀刃都卷了,它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刘彻沉默了。
他举起那块晶体,猛地朝着大殿坚硬的金砖地面砸了下去!
“铛!!!”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火星四溅!
大殿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清晰的凹坑,几块金砖当场碎裂。
而那块黑色的晶体,却完好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嘶——” 大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这是什么东西?
竟然比金砖还要坚硬这么多?
刘彻看着地上的晶体,又看了看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霍去病和三百绣衣使者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繁华的寿春城会凭空消失。
他终于明白这片“琉璃死域”是怎么来的。
这不是天灾。
这是人祸。
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祸了。
“我的冠军侯啊……”
刘彻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最喜爱,最信任的将星,他视如己出的外甥,就这么……
没了?
连一根骸骨都没有留下?
悲痛之后,是无边的恐惧。
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他派霍去病去调查的,本应“服丹暴毙”的皇叔——刘长。
这一切,肯定和他有关!
诈死!
他果然是诈死!
可是,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能造成如此恐怖的景象?
抹平一座城,杀死数十万人,将方圆百里的大地化为琉璃……
这是凡人能拥有的力量吗?
不,这不是。
这是神魔才有的伟力!
“他……他成功了?”
刘彻的嘴唇哆嗦着,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和恐惧的结论,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炼丹……求仙……他真的……成仙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遏制不住。
他看到,那个总是对他毕恭毕敬,谈论着黄老之学和神仙方术的皇叔,此刻正化身为一尊俯瞰苍生的神魔,用看蝼蚁眼神,在某个地方,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派人!再派人去!”
刘彻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派一千人!不!派一万人去!带上最好的工匠、方士,给朕一寸一寸地挖!就算是把那片琉璃地给我掀了,朕也要看到淮南王的尸骨!”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
深深的恐惧。
然而,这一次,没有一个大臣敢站出来领命。
所有人都低着头,身体瑟瑟发抖。
去?
再去送死吗?
面对那种能够轻易抹平一座城池的未知力量,派多少人去,又有什么区别?
看着满朝文武那畏惧的神情,刘彻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引以为傲的皇权,他无往不利的军队,在那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一文不值。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块冰冷的黑色晶体。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一步一步,有些踉跄地走回了他的龙椅。
他瘫坐在龙椅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晶体,目光空洞地望向东南方,那个如今已经化为一片禁忌死域的方向。
从今天起,大汉的皇帝,将永远活在一个名为“淮南王”的阴影之下。
夜深了。
未央宫的大殿内,只剩下几盏烛火在摇曳,将刘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的宦官和侍从,都已经被他屏退了。
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他面前案几上,那块漆黑如墨的晶体。
白天的朝会,以近乎耻辱的方式草草收场。
他下达了命令,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执行。
这是他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文武百官,在真正足以致命的恐惧面前,全都变成了缩头乌龟。
刘彻并不怪他们。
因为,连他自己,此刻也感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伸出手,再次触摸了一下那块晶T体。
冰冷,坚硬,光滑。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名幸存校尉的描述。
一个直径百里的,完美的圆形。
一片光滑如镜的,漆黑的琉璃大地。
一座凭空消失的城池。
数十万无声无息死去的生命。
以及……
他最引以为傲的冠军侯,和三百精锐的绣衣使者。
这些画面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超越凡人想象的,充满了毁灭与诡异的画卷。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他的那位皇叔,刘长。
“皇叔啊皇叔,你到底……真能长生不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