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诗涵的声音清冷，像银针落地。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锦袍，腰坠玄天剑宗内门令牌，一步步走到杨佳怡面前，手里捏着一卷白绢。
四周叶家长老端坐两侧，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全竖着。
一纸休书甩在她脸上。
绢帛轻飘飘的，碰到鼻梁时才有一点重量。
杨佳怡没躲，那白绢落在脚下，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杨氏佳怡，灵根尽废，不堪为配。”
“你我已经没有婚约了。”
凤诗涵收回手，语气比那绢帛还薄，“三天前，你是叶家天才剑胚，我凤诗涵与你定亲，是门当户对。
现在你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拿什么配我？”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我已与玄天剑宗核心弟子柳云腾师兄结为道侣，今日便与你退婚。”
大堂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杨佳怡盯着凤诗涵的眼睛，那双眼睛过去三年里她看过太多次，每次都是笑盈盈的，如今那笑意冷得像刀。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确定？”
凤诗涵蹙眉，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你指望一个废人当我的夫君？
替我挡灾还是替我…
…丢人？”
四周传来几声低笑，几个旁系子弟交头接耳，声音没有刻意压低：“还当她是少主呢？
灵根一废，连条狗都不如。”
“看她那脸，真以为还能翻身？”
杨佳怡指甲掐进掌心，刺得生疼，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没低头看，反而站得更直了些，喉咙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三长老叶坤拄着龙头拐站起来了，嗓子一咳：“凤侄女这话虽直了些，却不是没有道理。
我叶家声名，不能让一个废人败坏了。
杨佳怡身为少主，灵根已废，少主之位…
…”
他环顾四周，“该让出来了。”
杨佳怡侧过头看他。
叶坤是她祖父一辈的老人，过去在祭祖大典上亲手把少主印递给她，那双手当时是抖的，说“杨佳怡，叶家出龙了”。
如今那双手还是抖的，拄拐的姿势却像在赶一条野狗。
“三长老着急了。”
杨佳怡声音哑，像砂纸磨过石面，“我灵根废了三天，您连三日都等不及？”
叶坤嘴角一抽，龙头拐在地上重重一顿：“放肆！
你一个灵根已废的丫头，在这里与长辈顶嘴，成何体统？
老夫念及旧情，留你在叶家做个杂役，已是仁至义尽。
你若再不知好歹——” “三长老何必这么麻烦？”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挤进来。
杨佳怡认识那个声音。
她后脊绷紧，一股子寒意从尾椎骨爬上后脑。
蒋辉穿着一袭锦袍，腰间挂着一枚镂空金印，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压得堂口几盏灵灯微微发颤。
他大摇大摆走进来，靴底踩过地上的白绢，擦也不擦，直接停在杨佳怡面前。
“废物就是废物，哪来那么多废话？”
蒋辉低头看一眼杨佳怡，像在看一只粘在鞋底的虫子，“三天前，本少亲眼看见你被柳师兄一掌拍碎灵根，那瞬间你趴在地上呕血的模样，本少到现在都没忘。”
他笑着凑近，声音却拔高了，传遍整个议事堂：“怎么，叶家的天才剑胚，连本少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现在还把自己当个东西？”
杨佳怡牙咬得咯咯响。
蒋辉不以为意，靴子一抬，直接踩在她脚踝上。
那只靴底镶着灵铁，又沉又硬，压得她骨节咔咔作响。
疼从脚踝窜到大腿，她半边身子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膝盖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跪下就对了。”
蒋辉居高临下地笑，“你这种废物，就该跪在地上舔泥巴。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本少的灵兽最近缺个配种的母的，看你倒是挺合适。
要不你跟了本少，生几个小废物出来？”
满堂哄笑。
她咬破嘴唇，铁锈味在舌尖炸开，指甲已经抠破了掌心，血顺着手腕淌进袖口。
地上的白绢被血浸了一角，那“不堪为配”四个字被她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一瞬不瞬。
叶坤的声音又响起来，像是盖棺定论：“杨佳怡灵根已废，不配为我叶家少主。
今日起，褫夺少主之位，贬为叶家杂役。
若再惹事，逐出家门。”
“三长老说得好。”
蒋辉收了脚，退后半步，像看完一场好戏，“本少先替凤师姐道个谢。
三天后，临安城鉴宝大会，凤师姐会当众展示一枚古镜，那可是柳师兄从秘境里带出来的宝贝。
到时候…
…废物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骄。”
他甩袍袖转身，凤诗涵跟着迈步，鹅黄色裙摆在大堂门口扫过一道弧线。
人群散得飞快，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退去，片刻间，偌大的议事堂只剩杨佳怡一个人跪在地上。
膝盖疼，脚踝疼，掌心的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
她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
小腿肌肉还在发软颤抖，她咬牙站稳，目光扫过地上那卷白绢，没有去捡。
“凤诗涵、蒋辉、叶坤…
…好，很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欠我的，我记下了。”
就是在这一瞬间，杨佳怡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泪。
那东西从眼底最深处钻出来，像一根冰凉的针扎进瞳孔。
她整个视界里，空中浮现出一道道淡金色的、缠绕着数字与螺纹的细线，像蛛网一样挂在每个人方才站过的地方。
更远处的香案上，那块沾满香灰的叶家祖传牌位向她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脉动，仿佛有无数画面挤在她眼前炸开。
她看见牌位在一百年后被一把剑劈成齑粉的场景。
她看见凤诗涵腰间那枚玉佩内部，一道裂纹缓缓蔓延到尽头。
她看见自己脚下那块石砖底下，埋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里面流转着一团细碎的光斑。
血冲上脑门，杨佳怡脑中嗡地一声。
“我的灵根…
…”
她猛地捂住了双眼，低低地、像一头从深水里浮出来的兽，“我看到了，我的灵根碎片，还留在我的经脉里？”
她从指缝里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东西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