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哄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堵了回去。
空气里那股热烘烘的味道还在,但没人再交头接耳,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杨佳怡身上。
杨佳怡站在原地没动。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沾了灰的鞋尖踩在青石板上,看起来跟地上那块垫脚的石头没两样。
可她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跟这破落的身子根本搭不上。
“三天前,辰时到午时之间。”
杨佳怡声音不高,清清楚楚,“城西铁匠铺的刘把式烧了一炉鎏铜石,铸了这么一面镜子。
我亲眼看见的。”
凤诗涵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她顿住,声音猛地拔高,“你一个被叶家撵出去的废物,去铁匠铺干什么?
谁会信你的话?”
杨佳怡没忙着接话。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边,在万灵法瞳的视野里,那面铜镜像被掀开了一层皮。
青光下,镜面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裂纹的走向笔直,从右上角斜穿到底部,这是淬火没做匀,冷却时胀裂的痕迹。
这种裂法,只有新手铸师才会犯。
“凤小姐。”
杨佳怡伸出手,指向镜面右下角,“你仔细看看那儿,是不是有一道头发丝一样的裂纹?”
凤诗涵下意识把镜子凑到眼前。
她看了三息,脸色骤变。
台下靠着前排的一个白胡子老头忽然站起来,正是临安城资格最老的鉴宝师何师傅。
他挤到台边,也朝那面镜子看了一眼,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真…
…真有道暗裂。”
何师傅的声音都在打颤,“这种暗裂,非得是铸成后四十八个时辰内才看得清。
超过两日,鎏铜石自然愈合,就再也瞧不见了。”
他一拍大腿,指着凤诗涵:“凤小姐,这面镜子,怕是真不对!”
凤诗涵后退了一步。
她手里的铜镜像烫手的烙铁,扔也不是,拿也不是。
台下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开始发出嗤笑。
王浩的扇子也不摇了,他盯着杨佳怡,眼里那点戏谑被一层阴翳盖住。
“哼!
就算这镜子是新的,也不过是仿造品。”
凤诗涵咬咬牙,强行把神态稳住,“我花灵石买来的,看走了眼又如何?
我凤诗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倒是你——” 她抬手指向杨佳怡,声音又尖了起来:“一个连灵根都被废了的废物,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话音落地,杨佳怡的瞳孔深处,那道淡金色的光芒忽然亮了一瞬。
万灵法瞳的视野里,凤诗涵腰间那枚玄天剑宗令牌泛起一层微光。
令牌背面,雕着一柄小剑,剑柄缠绕着一圈暗银色的纹路。
那不是玄天剑宗的标志。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凤小姐,你腰上那块令牌,是谁给你的?”
凤诗涵的瞳孔猛缩。
她下意识把手按在令牌上,指尖微微发抖,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你,你想说什么?”
杨佳怡没再追问。
她转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落在王浩身上,又越过王浩,落在人群最后面一个不起眼的灰衣男子身上。
那个灰衣男子靠在廊柱边,看起来像看热闹的路人,但杨佳怡注意到他脚上那双靴子的材质是黑云兽皮,一双靴子就值三百下品灵石。
万灵法瞳的视野穿过灰衣男子的袖口,她看见了什么东西,随即“咦”了一声。
全场安静。
杨佳怡看向那个灰衣男子,声音不高不低:“蒋辉。”
那灰衣男子本来漫不经心靠在那儿,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猛地站直了。
他盯着杨佳怡,眼里闪过一丝极为危险的锋芒。
“你认得我?”
蒋辉的声音很沉,“一个叶家的废柴,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凤诗涵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蒋辉,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像是想拦,却已经来不及。
杨佳怡看着蒋辉,轻声道:“我不光知道你的名字。
我还知道,你袖子里那枚玉简上刻的,是‘玄天剑宗内门密令’,对不对?”
蒋辉的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攥住袖口。
“你我素不相识,你如何——” “我如何知道?”
杨佳怡嘴角扯了一下,“因为那玉简上的字迹,跟今早凤小姐那面镜子底下的‘伪’字,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蒋辉的呼吸一滞。
全场一片死寂。
凤诗涵的手指攥紧了裙摆,那一袭淡紫流云裙的布料,硬生生被攥出了几道褶皱。
她胸口起伏,声音颤抖得厉害:“你…
…你到底是谁?”
杨佳怡没回答。
她转身,走出人群。
身后,蒋辉的声音追上她:“杨佳怡,你站住!”
杨佳怡没停。
但她边走边竖起一根手指:“蒋辉,你猜猜看——你袖子里那枚密令,要是让鉴宝大会的举办人知道,上面盖的,是‘陈长老’的私章呢?
还是你们玄天剑宗那位柳师兄的私章?”
蒋辉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松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人群里,几个眼尖的已经认出了蒋辉腰间那柄剑的剑穗,剑穗末端系着一块暗银色的小牌,牌上刻着两个字—— 柳云腾。
杨佳怡已经走远了。
她背着所有人,脚步稳稳当当,却只有自己知道,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那枚玉简上的字迹她其实只看到了一个“柳”字的偏旁,但她赌对了。
赌蒋辉心虚,赌他们不敢当众追问。
而她已经把那枚“柳”字的烙印,刻进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