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晶没碰那支笔。
他盯着白炽灯管,忽然问:“许队,走廊监控坏了大半个星期,是你安排的,还是别人安排的?”
许天佑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想确认一下。”
滕艳在对面笑了笑:“云晶,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你柜子里搜出东西,监控又坏了,你还指望谁给你作证?”
云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嘴里有股铁锈味,嘴唇裂开渗出的血丝咸得要命。
他看着滕艳的脸,那张脸他看过无数次,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以前觉得好看,现在只觉得反胃。
“滕艳,”他慢吞吞开口,“你手上那枚戒指,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吧。”
滕艳下意识把手往桌下缩了缩。
“你戴着我的戒指,往我柜子里塞毒品,你还坐在这儿审我。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滕艳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稳住了:“云晶,你不要转移话题。
现在说的是你藏毒的事。”
“我问你话呢。”
滕艳冷笑:“我什么时候需要向你交代了?
你说戒指是你买的,谁能证明?
你连发票都找不出来吧。”
云晶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说实话,直到昨晚他都不信滕艳会害他。
他们在一起两年半,她喜欢吃城南那家店的糖炒栗子,每次路过他都会买一袋。
她怕冷,冬天出去玩时,他总要把她冰凉的指尖揣进自己袖子里。
他们甚至说好今年年底去拍婚纱照。
现在拍个屁。
云晶忽然觉得脑子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疼,而是一种嗡鸣声,从耳朵深处钻进来,像有几百只针尖在耳膜上划。
他闭了一下眼,嗡鸣声更重了。
“咚。”
很轻的一声,像法槌敲在石板上。
整个人都跟着震了一下。
云晶猛地睁眼。
面前的空气里,漂浮着一行半透明的字。
因为他愣了太久,许天佑凑过来:“云晶,你怎么了?”
“没怎么。”
云晶低下头,佯装整理袖口,可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他视野里:【大法官已上线。
是否开启真相审判?
——是/否】 云晶心里骂了一声。
幻觉。
一定是熬了通宵出来的幻觉。
他使劲眨眨眼,那行字还在,发着淡淡的银光,边缘有些模糊。
滕艳又在催:“云晶,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你的事已经报上去,警队那边今天就会下文。”
云晶的牙根紧紧咬在一起。
他没有再理会滕艳,而是在心里对那行字说了一句话:“是。”
“嗡”的一声,一切静止了,也流动了。
大量信息直接灌进脑海,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规则在他脑中一行一行的铺开:真相审判,俗称生命担保陈述。
只要沈夜——哦不,云晶,在三个以上目击者面前,指定某人,声称对方是个骗子、凶手,或做过某件具体的事,并诱导对方当众强行否认。
接下来72小时内,如果他的否认被证据证实为谎言,这个说谎者会在所有目击者面前心脏骤停。
云晶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
假的吧?
他想。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可那行银色的字还在,倒映在他视网膜上。
滕艳见他久久不动,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云晶,你终于认清现实了?
来吧,签字。”
云晶抬起头。
审讯室里一共有三个人。
他,滕艳,许天佑。
外面走廊上还站着两个值班的民警,从单向玻璃后面可以隐约看到人影。
也就是说…
…目击者,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滕艳,我再问你一次。
上周,你柜子钥匙丢了,是不是让我帮你配了一把新的?”
“我没丢过钥匙,也没让你配过。”
云晶盯着她:“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把这句话说一遍吗?”
滕艳的眼神飘了一下。
很快,她冷笑着对上他的眼睛:“我有什么不敢的?
我没丢过钥匙,更没让你配过什么新钥匙。
云晶,你自己犯了事,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云晶眼前的银色字体微微闪烁,一行新的提示浮现出来:【谎言陈述已锁定。
目标:滕艳。
倒计时72:00:00。
证据验证中…
…】 云晶感觉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脊椎底端蹿上来,直冲天灵盖。
他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面无表情地转向许天佑:“许队,你说走廊监控早坏了,是哪一个早?
上周五坏的,还是上周一?”
许天佑皱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确认一下。”
许天佑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上周四下班前,技术科的人调过,那时候还是至于具体的维修安排,我不是技术科的,不清楚。”
云晶点点头:“那你确定,周五之前监控一直是好的?”
“我确定。”
他话音刚落,云晶眼前又弹出一行字:【谎言陈述已锁定。
目标:许天佑。
倒计时72:00:00。
证据验证中…
…】 云晶不动声色地吐了一口气。
等会儿,为什么许天佑也锁定了?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许天佑不需要撒谎吧?
可系统既然提示了,就说明许天佑刚才说的话有问题。
“许队,”云晶忽然问,“你说周四晚上还看到监控是” 许天佑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很快恢复如常:“我哪记得这么多。
你给我这个嫌疑人录笔录,问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随便问问。”
云晶靠在椅背上,心潮翻涌。
他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力量感,像手里突然握了一把无形的手枪。
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决定赌一把。
“许队,我想去一趟旧楼的消防通道。”
许天佑眯起眼:“你去那干什么?”
“我以前在那儿值班,留了些东西。
今天我成了嫌疑人,怕是没机会再进警队了,想拿点私人物品回去。”
许天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大概觉得他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耍花招,终于摆摆手:“我跟你去。
带手铐。”
云晶被解开一只手,左手仍然铐在铁椅扶手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差点跪下。
许天佑扶了他一把,又很快松开。
【证据坐标提示:旧楼二层消防通道,铁柜底层,有一台备用硬盘录像机。
云晶的心猛跳了一下。
这行字比刚才那两条提示更有用,直接给了他一个坐标。
他跟着许天佑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旧墙皮的霉味,呛得他鼻子发痒。
他揉了揉鼻子,顺着楼梯往下走。
旧楼已经有几年没办公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四盏,只剩一盏昏黄的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飞蛾围上去撞得噼啪响。
二层消防通道尽头,果然有一个铁皮柜子,柜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云晶问。
许天佑皱着眉头:“这柜子早清过了,能有什么?”
云晶蹲下,伸手摸了摸铁柜的下沿。
铁皮冰凉刺骨,蒙着厚厚一层灰,他手指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
他顺着柜底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台巴掌大的老式录像机。
云晶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把录像机拽出来,外壳落了一层灰。
灰落在嘴里,带着一股土腥味。
他吹了吹,按开机键,屏幕亮了,蓝底上显示着一行字:存储卡可读取,容量64GB。
许天佑的眉头皱得更深:“这东西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不知道。”
云晶小心翼翼地打开存储卡槽,里面果然插着一张小小的SD卡。
他把卡取出来,举在灯管下面,卡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2018年07月。
2018年7月。
云晶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爸云建国,就是2018年7月在江都大桥附近执勤时殉职的。
当时卷宗里写的是“追捕嫌疑人时失足坠桥”,从头到尾没有人怀疑过。
他攥着那张存储卡,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许队,”云晶的声音有点哑,“能不能让我去电脑上看看这张卡里有什么?”
许天佑沉默了几秒。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那盏旧灯管的电流声。
然后他说:“好。
但你别想耍花样。
如果再有什么违规行为,我直接把你按在拘押室。”
“行。”
云晶跟着他回到办公室,里面来了不少人。
云晶的事已经传开了,几个同事看到他回来,目光躲闪,还有人小声嘀咕。
云晶没管他们,径直走到许天佑办公桌边,把卡插入电脑的读卡器。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段视频,时间戳显示的正是2018年7月12日晚上11点43分。
云晶点开。
画面晃动得厉害,镜头对准的是一条走廊,灯管有些暗,墙上的指示牌写着“证物保管室”。
几秒钟后,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云晶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认得那个男人。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就是自己的父亲,云建国。
画面里,云建国四处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证物保管室的门。
他走进门里,过了一会儿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出来,往怀里一塞,快步离开了。
云晶手心里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后背凉飕飕的。
他爸…
…在调换证物?
这是怎么回事?
许天佑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盘。
他猛地伸手按住了电脑的关机键:“够了。”
“不够。”
云晶的声音沉得像铁。
“云晶!”
许天佑的声音提高了一截,“你爸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你还想刨出什么?
那是你爸!
你这样刨他的黑历史,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云晶盯着许天佑的眼睛。
他的脸颊肌肉绷得紧紧的,像咬碎了什么东西。
他知道许天佑在怕什么,也知道这段视频如果真的曝光,不仅仅是他父亲的案子要翻,还可能牵扯到警队内部某个人。
云晶没有说话,只是把存储卡从读卡器里抽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
“许队,”他说,“这张卡我先拿着。
没问题吧?”
许天佑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不行,但云晶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枚存储卡装好了,然后他抬起头,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几个同事正在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笑了笑:“大家一起看看也行。”
他打开手机,那台老录像机拍摄的视频,他已经导入了一份到自己手机里。
他当着许天佑的面,把那段视频发到了部门工作群。
群里瞬间炸了。
手机震动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群里发出了一连串问号,有人私聊他“云晶,这是什么情况?”
办公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天佑脸色铁青,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云晶,你疯了吗?
这是警队内部资料,你敢外传?”
云晶举着手机:“许队,在群里没法撤销了。
大家都看到了。”
许天佑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文件飞起来一截。
云晶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却慢慢平静下来。
系统里跳出一行新提示:【证据链完整度:监控画面41%。
指纹比对进度:67%。
预计3小时42分后完成解析。
目标谎言证伪进度:91%。
云晶默默看着那行字,心想,原来这东西真的在运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存储卡,那种爽感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
你知道别人在说谎,你知道证据在哪里,而你只需要等七十二个小时,对方就会自己倒下。
这感觉,比他把一袋毒品扔回滕艳脸上还痛快。
滕艳不知什么时候从审讯室跑了过来,站在门口,靠着门框:“云晶,你疯了?
你在干什么?”
云晶抬头看着她。
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许多,嘴唇微微发颤。
云晶看着那两片嘴唇,慢慢笑了一下:“滕艳,你刚才说,你没丢钥匙,也没让我配过钥匙,对吧?”
“我…
…我当然没丢过。”
“你再说一遍,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滕艳的眼神四处飘忽,像走夜路的人忽然撞见一只野狗。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已经软了大半:“我没丢过。
云晶,你别胡搅蛮缠了。”
云晶微微一笑,点头:“好,你说的。
等你头发白了,这句话再跟我说一遍,我听听。”
办公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许天佑的脸色已经透出一股青灰,他大概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压低声音:“云晶,你最好不要搞什么幺蛾子。”
云晶把存储卡收进口袋,又摸出手机,给那位在群里不断发问的同事回了一条消息:“没事,就一段旧监控。
各位看看就好。”
他话音未落,系统提示又跳了出来:【后台检测到一条来自互联网的短片。
该片于三天前发布,拍摄内容为某女员将白色袋子放入员工储物柜。
正在比对拍摄者上传时间与案发时间。
证据链完整度:73%。
云晶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还不知道这条短片是谁传的,也不清楚内容有多清晰。
但系统既然提示了,说明这条短片是真实存在的,甚至可能拍到案发当晚滕艳往他柜子里塞毒品的画面。
也就是说,他在网上能找到那条视频。
他立刻拿出手机,点开短视频平台,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关键词:“警察宿舍放东西白粉”。
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封面是灰蒙蒙的走廊,拍摄角度是监控器的俯拍视角。
点开,画面晃动,镜头上方有一行字幕:“楼里的监控回放,有人偷偷往同事柜子里塞东西。”
发布时间,正好是昨天。
云晶怔住了。
三天前?
这个视频里拍的…
…显然就是滕艳往他柜子里塞东西的画面。
而且发布者的ID,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突然有点寒意,那ID是:夜观天象。
这个ID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爸的同事里,有一个人总是在群里用这个ID发一些深夜执勤的照片和消息,后来在警队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