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像一窝被踩了尾巴的黄蜂。
云晶没签字。
他把那支笔横搁在笔录本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滕艳,”他说,“你刚才说你没拿过那袋白粉?”
滕艳翻了个白眼:“说了八百遍了,我没拿过。”
“行。”
云晶摸向裤兜,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半边,昨晚被刑侦队的马国涛摔的。
他划了半天,指尖有点发抖,总算打开了相册。
许天佑坐在旁边,手里的钢笔停了:“云晶,你还要搞什么花样?”
云晶抬起头:“许队,我想放段视频。”
滕艳的表情僵了半秒。
“放什么视频?”
“就是前天下午,我柜子对面的监控拍到的。”
滕艳的呼吸忽然轻了,她的手从桌面收了回去,指尖勾进袖口。
“走廊监控坏了,”许天佑的语气沉下来,“你从哪儿来的视频?”
云晶没看他,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不算清楚,噪点很大,像蒙了一层灰。
但能看到走廊尽头,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快步走到储物柜前,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开了第三个柜门,动作很快,把一包白色东西塞进去,又锁上,转身走人。
滕艳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她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嘴唇微张。
云晶把画面定格。
他点了放大,画面中央那个人的鸭舌帽底下,露出一截马尾,还有那件米色风衣的袖口,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链。
滕艳自己知道,那只手链是她生日时她姐姐送的,上面还刻着“TY”。
“前天下午,下午三点十七分。”
云晶说,“你刚出完外勤回来,说去洗手间补妆,待了八分钟。”
滕艳喉咙动了一下:“那不是我。”
“那这手链呢?”
“高仿的。”
云晶乐了,把手机放到桌上,正面朝上:“你说高仿的,行。
那你敢把那手链摘下来让大家看看吗?
你左手腕上那只。”
滕艳的手猛地缩到桌子底下,她低着头,胸口起伏。
许天佑忽然伸手按住云晶的手机壳:“你哪儿来的监控?”
“我自己装的。”
“你装监控?”
“上周我发现柜子锁眼有刮痕。”
云晶靠在椅背上,“我就去电子城买了个针孔摄像头,三十块钱。
塞在灭火器箱顶上。
本来只是想抓个贼,没想到拍到了警队内部人员。”
安静了三秒。
许天佑盯着他,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
滕艳的呼吸越来越粗,最后她猛地拍桌子站了起来:“云晶!
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
云晶一字一顿,“你往我柜子里塞了一公斤白粉,你倒是说说,谁算计谁?”
滕艳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嘴唇蠕动,盯着那块亮着的手机屏幕,屏幕上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着那个戴鸭舌帽的背影。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巡警端着茶杯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云晶没等他们走远,抬高声音:“都进来,正好做个见证。”
“滕艳警官,你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我没往云晶柜子里塞过白粉’。”
滕艳咬着牙,腮帮子鼓了起来。
“你疯了吧!
我凭什么…
…”
云晶:“你怕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
滕艳猛地抬头,“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我没往你柜子里塞过东西!”
“你说了‘我没做过’。”
云晶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你刚说,你没做过。”
滕艳脸上划过一丝胜利的笑:“怎么,我再说几遍你也找不到证据…
…”
她话没说完,云晶的拇指滑到手机相册最后一张图,点了一下。
画面换成了一张高清截图,放大后能看清,戴鸭舌帽的女人在离开柜子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监控的方向。
那张脸,清清楚楚。
是滕艳。
“高清无码。”
云晶把手机屏幕转向所有人,“我买的时候老板说,夜视款式,效果顶配。
你要不要再看一遍?”
室内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在看热闹的巡警,端着杯子,嘴半张,茶水滴到裤子上也没发觉。
许天佑的钢笔“啪”一声掉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滕艳的膝盖一软,砸回椅子里。
她的脸从白变成灰,像被抽干了血。
那枚戒指“叮”一声磕在铁椅扶手上,云晶记得,上个月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下来的,在首饰店里挑了将近一个小时,从那堆戒指里找出了一枚圈口正“你…
…”
滕艳的声音小得听不见,“你装监控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滕艳的眼泪涌了出来:“云晶,我…
…我是被逼的!
是有人让我干的!
他说我要是不做,他就把我们家的事…
…”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下意识地飞快瞟了一眼许天佑。
云晶看到了。
许天佑的脸色不好看,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眯得像一把快磨到头的刀。
他开口了,声音听着平稳:“云晶,你这段视频,能证明她确实打开过你的柜子。
但你如何证明她放的是毒品?
说句不好听的,你也可以自己放进去,再栽赃嫁祸。”
许天佑停了停:“她说是你装的监控,可谁又能证明你不是提前把视频准备好的呢?”
滕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对!
对!
他早就想算计我!
他恨我想报复我!”
云晶就笑了。
他笑得很慢,先是嘴角扯了一下,然后肩膀轻轻抖起来,像是听到了这一年最好笑的笑话。
他举起手机,调出一份通话记录,时间显示是前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正好在滕艳出现在走廊前半个多小时。
“许队,这个号码你眼熟吗?”
许天佑没动。
云晶把手机放到他面前:“这是滕艳的手机号。
但她在前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打了三次这个号码,都没接通。
而这个未接通的电话,是从停车场东侧一个消防通道里打出去的,那个消防通道的监控——” 他顿了顿,“修好了。
今早工程队来修电缆时发现,线路只是被剪断了,不是坏了。
他们还顺带恢复了近三天的备份数据。
刚刚,我发给技侦那边,他们的回复是:那段视频里,停车场的消防通道口,站着一个穿工装外套、戴黑框眼镜的男的,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不停回拨。”
云晶看着许天佑,一字一句:“我发给技侦的号码,是许队你的办公电话。”
许天佑的瞳孔缩了一瞬,手指捏住那支钢笔,笔帽发出“咯吱”的响声。
“许队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审讯室里,连空气流动都慢了。
两名巡警站在门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走。
头顶那盏白炽灯又“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附和。
许天佑缓缓放下笔,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
他站起来,语气低沉得像落在井底的石子:“云晶,你可以啊。”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盯着云晶看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板震得闷响,挂在墙上的警徽微微偏了角度。
滕艳瘫在椅子里,眼泪把桌上的笔录纸洇湿了一片。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墙壁:“云晶…
…你能不能不把视频交上去?
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只要你别…
…让我进去。”
云晶侧过头,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闻到她身上用的那瓶香水的味道,那是他去年情人节送的礼物。
现在这个味道,让他胃里泛酸。
“你刚还说,你没做过。”
滕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错了。”
“晚了。”
云晶站起身,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身后滕艳的哭腔钻进耳朵:“云晶!
你听我说!
是许天佑逼我的!
他有把柄在我手上,我知道你们家——” 云晶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在门把上的手,紧得骨节发白。
“你说你知道什么?”
滕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声音:“你爸当年殉职的那个案子,卷宗里少了两页报告。
我知道那两页在哪儿。”
这时候,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云晶!
方队让你马上去档案室!”
云晶回头看了一眼滕艳:“你等着。”
他刚走出门,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本泛黄的警察执勤证,右下角沾着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执勤证上写着三个字:沈卫国。
他爸的名字。
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还想知道你爸死前说了什么?
那就别急着把滕艳送进去。
她死了,线索就断了。”
云晶握着手机,指头微微发麻。
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没关严,缝隙里透出一线灯光。
有人在里面翻东西,纸页哗啦啦的声响,像老鼠啃噬什么腐烂的旧物。
他爸当年的案卷,就锁在那间屋子最深处的铁柜里。
他不知道是谁发的这条短信,也不知道对方什么目的。
但那股很久没有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正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后脑勺。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朝档案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