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晶把手机屏幕转向许天佑,画面定格在走廊尽头那个戴
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从走廊尽头往消防梯方向走,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保温箱。云晶又一划。画面切到另一处监控,角度更近,能看到那人右手臂上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纹身,像一只蛇头。“这是十五分钟前的画面,”云晶压低声音,“我查了今天整栋楼的进出记录,这个人用的是访客登记,但登记的名字是‘张伟’。整整三十二层,没有一个真正的张伟。”
许天佑没接这句话。他盯着男人消失在消防梯口的背影,后脑勺有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凉意他熟悉。过去三天里,他每到半夜都会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不是错觉,是那种被人从暗处反复打量时才会有的直觉。“你认识他?”云晶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不认识。”许天佑说,“但他拿的那个保温箱,是冷链包装,温度要控制在零下十八度。这楼里只有负一层那家生物实验所有这种需求。”
云晶眯起眼睛:“你什么时候连物流包装都研究上了?”
“前天晚上,那家实验所的保安被人打晕在停车场,丢了两管东西。监控没拍到人脸,只拍到一只保温箱。”
云晶愣了两秒,忽然把手机收起来:“走。”
两人从监控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吸顶灯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电梯运行的噪音。云晶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像一串急促的鼓点。许天佑跟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每一个转角。他们没走电梯,走了楼梯间。楼梯间里气压低,混合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还有一丁点残留的烟味。有人在下面抽过烟。云晶在一楼和负一层的交界处停下,侧身贴着墙,朝下探了探。负一层的走廊灯没开,只从尽头实验所的玻璃门里透出一道惨白的光。光里有人影在动。一个男声从下面传上来,语气烦躁:“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关机?要是弄半天出不去,老子先把你的嘴堵上。”
另一个声音很弱,是个女人的:“我……我真的不知道……”
许天佑的心跳慢了一拍。他见过那个女声的主人。三天前,那个递给他一杯免费咖啡,提醒他“今天电梯维修,走楼梯吧”的女孩。当时他觉得奇怪,因为电梯明明没坏,但他没多想。现在他知道那杯咖啡是怎么回事了。“你待在这儿。”许天佑对云晶说,“别动。”
“你干什么?”
“下去。”
他不等云晶回话,弯腰脱了鞋,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地面冰凉,还有些黏腻,但他没有停顿,沿着楼梯扶手一侧慢慢下滑,贴着墙根蹲到负一层的走廊口。实验所玻璃门内的灯光摇晃了一下。男人背朝着门,正在拿胶带缠那个女孩的手腕。保温箱放在脚边,箱盖半开,露出一排整齐的银色试管架。许天佑盯着那排试管,认出了上面的编号。前一晚他查过那家实验所的备案记录,丢了的是两管KZ蛋白样本,如果运输过程中温度失控,样本报废只是小事,最麻烦的是酶类变异会产生毒性,一旦流出,整个市区的血库都有可能被污染。他轻轻捏住玻璃门的把手,往外拉。门上着链条锁。锁不重,但他一碰,铁链发出细微的哗啦声。男人猛地回头。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左眉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眼珠漆黑,盯着玻璃门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还真有人来了。我就说,那女人撒谎的本事不行,连个普通人都骗不过。”
他松开女孩,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折叠刀,“啪”一声甩开。许天佑没动,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和男人对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天佑开口。男人嗤笑一声:“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带你上去,把我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给……”他顿住了。因为许天佑开口了:“你手上的保温箱里,装的是不是KZ蛋白?”
“不是。”男人脱口而出。许天佑看着他。“那是什么?”
“是……”男人眼珠一转,“是一些营养品。我给我妈买的。”
许天佑没说话,只是盯着他。一秒。两秒。男人的脸色变了。先是嘴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属于他自己的“咕”声。他的手猛地捂住嗓子,折叠刀“铛”一声掉在地砖上。他的身体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住,整个人开始痉挛,面部肌肉抽搐着拧紧,嘴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在扯谎。他想撒谎。但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他的嗓子就像被无形的东西掐住了一样,呼不上气来。女孩吓傻了,往后退了两步。许天佑走上前,隔着玻璃门,声音很平静:“你刚才说不是。再说一遍。”
男人的脸已经憋成紫红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溺水的人。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像是某种力量正在阻止他继续说话。那个女孩猛地抬头看向许天佑,眼神惊恐:“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许天佑没回答。他知道自己没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问了问题,而那个人选择了撒谎。“你帮他打120吧。”许天佑说,“他再硬撑一会儿,不用我动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憋死了。”
地上的男人被这句话刺激得挣扎起来,用尽最后力气扯下脖子上的工牌,朝玻璃门上一砸。牌子上印着同一个银色标识:龙水生物研究所,和实验所大门上的标志一模一样。许天佑弯腰捡起工牌,正面贴着那人照片,姓名处写着“张伟”。可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编号栏里清清楚楚打着一串工号,他上个月在一份项目名单上见过。周越。龙水生物研究所第三研究室项目主管。“云晶。”许天佑朝楼上喊,“报警。就说龙水生物研究所丢的那两管样本,找到了一个疑似内鬼的人。姓周。”
楼上传来云晶快速拨号的声音。许天佑蹲下,看着地上还在痉挛的男人。近距离闻到了那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一股酸腐味,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时毛孔分泌的汗液味道。“你不是保安,你是实验室的人。”许天佑说,“你偷了样本,想卖出去。”
周越的眼神终于变了。那是被戳穿后的慌张,但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失声,只能拼命摇头,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女孩怯怯地看着许天佑:“你……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许天佑站起来,“他是我上个月工作的那家研究所的组长。”
女孩张大嘴:“那你同事?”
许天佑没接话。他已经辞职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人踢了出来。上个月,这个叫周越的人当众指认他“伪造实验数据”,十几份材料拍在桌面上,全实验室的人都看着,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保安架出了大楼。他记得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周越在门口对他笑了一下。那时候他还不明白那笑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周越偷的不是普通项目,是他负责的编号KZ样本。那些数据的真实版本,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周越根本没能力篡改原始记录,却能在文件上造假,把他顶出去,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整个项目。再然后,把样本拿出来,卖给不知道什么人,赚一笔大的。好算盘。许天佑蹲下身,用指尖把地上的保温箱盖子合上,听到内部冷冻模块重新锁紧的声音。“你打算卖给谁?”
周越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拿……钱……就说……”
“说什么?”
“就说……样本……是假的……”
许天佑的眉毛跳了一下。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云晶跑下来,手机还贴在耳边,脸色难看:“许天佑,出事了。我报完警,派出所说龙水生物研究所刚才自己来报过案了。他们报案的东西不是丢失了两管样本。”
“那是什么?”
“他们说,丢失了一个人。一个叫许天佑的研究员,手里有两管未登记的KZ蛋白样本,涉嫌盗窃实验物资,正被全城通缉。”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许天佑僵在原地。周越躺在地上,嘴角翘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这时他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你把我说谎的本事用错地方了。来第五人民医院,三楼,14号门。你母亲的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