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谎就会死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云晶听到头顶“咔哒”一声锁扣咬合。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红色数字停在B1。
许天佑伸手按了下开门键。
没反应。
“怎么回事?”
他又按了一下,指尖发颤。
电梯纹丝不动。
云晶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镜面上,后脑勺有一层细密的汗。
轿厢里的灯忽然暗了一瞬,滋滋响了两声,又亮了。
“呼。”
许天佑吐出一口浊气,“供电不稳,老楼就这样。”
他说着换了个按键,按了两遍B1,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消毒水味,浓得辣眼睛。
云晶吸了吸鼻子,又觉得隐隐约约有一丝甜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拿酒精强行盖住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
许天佑没说话,但手已经摸到了腰侧那把枪托上。
“叮。”
电梯停稳。
门慢慢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金属和乙醚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廊里灯光惨白,一排排低矮的门,门牌号从B101到B115,全部紧闭。
完全没人。
许天佑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走廊很长,两侧墙壁挂着白板,上面贴着一些实验数据表,但字迹潦草,云晶没心思看。
他的视线扫过天花板。
每隔五米就有一个半球形监控摄像头,但所有摄像头的指示灯都黑着。
“监控不转。”
云晶说。
许天佑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负一层都关了?”
云晶没回答,他走到B107门口。
门上没挂任何铭牌,一张A4纸打印的“生物样本暂存区”歪歪扭扭贴着。
门缝里渗出一股腐甜味,比走廊里浓得多。
他捏住门把手。
“你干嘛?”
许天佑压低声音,“动现场?”
云晶已经拧开了门。
门内是一间三十来平的房间,操作台上一排试管架整整齐齐,但最里面那台冰柜的门敞着,里面的隔板被拉出来一块,空荡荡,只剩几个密封袋。
云晶凑近,看到冰柜内部凝结的白霜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谁用指头在霜里刨过。
“这东西是被翻过的。”
许天佑站在门口,手电筒光扫进来,光束落在冰柜深处,那里少了两支红色盖子的管子。
门外的走廊忽然响了一声。
像水滴砸在钢板上的声音,又像有人拖着鞋走了一步。
云晶猛地转头。
走廊尽头的那盏灯闪了两下,灭了。
整条负一层的走廊暗了一半,远处只剩下应急灯散出的绿蒙蒙的光。
“有人。”
云晶小声说。
许天佑已经拔出了枪,双手握住,枪口对准走廊。
但没人走出来。
云晶吸了几口空气,觉得那股腐甜味更浓了,还有一股不属于实验室的烟味。
烟味很淡,像是老旧香烟的残留,夹在空气里,随着呼吸钻进来,带着一丝焦苦。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半块屏幕碎成蜘蛛网的手机。
他调出相机,对准走廊尽头,按了三次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他看见走廊尽头拐角的墙根处,露出一只白色运动鞋的鞋尖。
那只鞋尖在闪光灯下抽搐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像被踩了尾巴的动物。
“走廊拐角。”
云晶平静地说,“有人躲在那里。”
许天佑深吸一口气,大喊:“警察!
出来!”
一片死寂。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云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又补了一句:“你不出来,我就调监控了。”
这句话落下,那个拐角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牙齿咬紧嘴唇时发出的闷哼。
下一秒,一个瘦小的身影歪歪斜斜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穿着白大褂,头发乱成鸡窝,鼻梁上的眼镜裂了一条口子,脚上的白色运动鞋沾着黑灰。
他右手里攥着一支红色盖子的小管,指尖发抖。
“别…
…别抓我。”
他声音沙哑,“我不是偷东西的,我是这个实验所的实习生,我叫贺斌。”
许天佑的枪没放下:“你手里拿着什么?”
“样本。”
贺斌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管子,“就剩这一管了…
…那一管,被他们抢走了。”
“他们是谁?”
贺斌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云晶,又看向许天佑,手里的管子被他攥得更紧了。
云晶往前走了一步:“你说这管东西本来在冰柜里,被抢了一管,剩这一管被你藏起来了?”
贺斌猛地点头,眼神有些躲闪。
“那你为什么要躲?”
“我…
…”
贺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开始打颤,“我听到脚步声,以为是他们回来了。”
“他们用的是什么东西抢的?
枪?
刀?”
贺斌摇头:“我不知道…
…三个人,都蒙着脸,动作特别快,一脚就把保安踹翻了。
我关着门,不敢出声,看见他们开了冰柜,拿走一支红管。”
云晶盯着贺斌的右手。
那只手攥着红管,拇指不断摩挲着管壁上的标签纸,像是想看清上面的编号,又像是想把它藏进掌心。
云晶的视线又移到贺斌的鞋上。
白色运动鞋,鞋头有一小块黑色的污渍。
那个污渍不像灰,颜色更像干涸的油渍。
云晶蹲下身,假装系鞋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那污渍沾在鞋头外侧的胶皮上,这个角度,只有在人蹲着或趴在地上的时候才会碰到那样的东西。
“你说你一直关着门,没出来?”
云晶站起身,语气随意。
“对,我一直躲在操作台下。”
贺斌答得很快。
“那你鞋尖上的机油是哪来的?”
贺斌低头看了一眼,脸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扯出一丝笑:“那是中午修仪器的时候蹭的,这实验室里的东西,到处都漏油。”
空气安静了几秒。
云晶没反驳。
许天佑收了枪,走到贺斌面前,冷冷地看着他:“你把那管样本给我。”
贺斌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许天佑接过来,看了一眼标签,脸色变了:“这是昨天晚上丢失的两管之一,跟保安被抢的是一批。”
“这批样本是什么?”
云晶问。
许天佑没立刻回答,他拉开白大褂的下摆,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张纸上的内容云晶看不清楚,只扫到几行字:送检单位——江都市刑警支队技术科。
样本名称——抗凝全血,编号D-073。
“这不是实验所的样本,”许天佑压低嗓音,“这是警局技术科送去检验的证物。”
云晶的后背一阵发麻。
他舔了下嘴唇:“证物怎么会在这里?”
“前天下午,技术科的送检车在光华路出过一起追尾事故,车没丢,但后备箱是被人撬开的。
当时报失了两份样本,其中一份已经在当晚找回,另一份下落不明。
他们猜是掉在路边被谁捡走了,没想到被倒腾到这里来了。”
许天佑说着,把那支红管仔细放进证物袋,又转头看向贺斌:“你应该知道这批样本是什么案子里的吧?”
贺斌的脸色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里。
云晶看着他,忽然开口:“你说谎了。”
贺斌僵住。
“你刚才说,你一直躲在操作台下,没出来。
但你鞋尖上那块油渍,不是中午蹭的,因为那管样本上的标签纸皱得不像冻过太久的东西,你把它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你根本就不是躲在操作台下,你是趁那三个人抢完东西走了之后,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的,你比他们晚了一步,只抢回一管。”
云晶说这些话时,声音很低,像在念一段数据。
贺斌的脸颊抽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变得又急又哑:“你说得没错,我是从隔壁办公室跑过去的。
我看他们进来的时候,我刚要开门,吓得又缩回去了。
等我壮着胆子出来的时候,冰柜已经被翻过了,地上还有血——保安的鼻血流了一地。
我顺手拿了一支管子,跑回办公室躲着。
后来听到走廊有脚步声,我以为是他们回来了,才又赶紧跑出来。”
许天佑捏着手里的证物袋,看着贺斌的目光带着一层怀疑:“你以为那血是谁的?”
“我不知道,我没敢靠近看。”
云晶忽然闻到空气里那股腐甜味变得浓烈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墙缝里渗出来。
他目光扫过操作台下方,看到那里的地砖缝隙里有一点暗红色的反光。
他抬头看向许天佑,许天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点反光。
“这是血。”
许天佑蹲下身,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举起来,那股铁锈味一下子扑进云晶的鼻腔。
“不是保安的。”
云晶说,“保安被打晕,只是鼻流血。
他不可能走到操作台下面来,把血流到地板缝里。
这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贺斌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我…
…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人。”
许天佑站起来,手机已经拨了出去。
但对面没人接听。
他拨了两次,都是嘟声后自动挂断。
他骂了一句脏话,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信号被切了。”
云晶掏出自己的手机。
信号满格,但拨号后直接跳回桌面。
他看了一眼屏幕顶部,原本显示“5G”的位置变成了“仅限SOS”。
“干扰器。”
云晶说。
那一瞬间,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又闪了一下,熄灭。
黑暗从两头蔓延过来,像潮水。
云晶感觉到脚下的塑胶地面微微震动起来,细微、持续,仿佛负一层某个房间的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贺斌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颤:“他们…
…还没走?”
许天佑握紧了手枪,食指压在扳机护圈上:“你们两个人躲到我身后去。”
云晶没动。
他盯着那扇半开的门,那里有一点暗红的光,细若游丝地亮着。
像有人拿了一根发热的烟头,在门缝后点燃,又迅速掐灭。
他闻到那股腐甜味更浓郁,混杂着铁锈和某种植物烧焦的气味,顺着门缝一丝一缕地挤进来,钻得他太阳穴发痛。
“叮——”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未读短信,号码不可见。
只有一行字:“他们在找的不是样本,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