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觉一早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阵嘎吱嘎吱声吵醒的,隔壁房间的门板很薄,他听见一个男人在吼,女人带着哭腔在回嘴,内容听不清,但情绪很满。
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四十,在村里这算正常时间,鸡叫都比这早。
他躺了一会儿,没再睡。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张照片的事。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嘴角那道浅疤,他从小就有,从来没在意过。
现在他盯着它,觉得它突然变得很陌生,像是一个标记,你一直带着它,但从来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七点半,他开车回青岩村。
李老四家的案子他今天还得继续跟。
不管那张照片多诡异,他来这里的正事是写报道,不能本末倒置。
这是他做记者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再大的好奇心也不能压倒手头的工作,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剩下的时间再追自己的线。
李老四的妻子叫赵秀兰,三十二岁,比顾觉小几个月。她在镇上的一家米粉店打工,顾觉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面,双手沾满面粉,眼睛肿得像核桃。
"李小虎的事,我想跟你聊聊。"顾觉说。
赵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揉面。米粉店的老板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秀兰,别耽误干活!"
顾觉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案板上:"耽误你半小时,这钱你拿着。"
赵秀兰盯着那两百块钱看了三秒,擦了擦手,走到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
"你想问什么?"
"纸人是韦阿婆做的?"
"嗯。"
"李老四为什么找她做这个?"
赵秀兰的喉头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关节肿大,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小虎的病……医生说要十几万。我们拿不出,老四急疯了,到处借钱,借不到。后来不知道听谁说的,说韦阿婆会做替身,能帮孩子挡灾,老四就去了。"
"你信吗?"
"我不信。"赵秀兰说得很干脆,"但我拦不住他,他跟我说,万一呢?万一有用呢?十多万和一条命,他赌不起。"
顾觉记笔记,这是他听过最真实的动机——不是愚昧,是绝望。一个父亲在十多万和孩子的命之间,选了任何一条路都会后悔。
"韦阿婆怎么说的?"
"她一开始不肯做,说她年纪大了,不扎纸人了。后来老四跪了一天一夜,她才松口。"赵秀兰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她说替身只能挡灾,挡不了命。如果命里该死,纸人替不了。"
"那后来呢?"
"后来小虎还是走了,三月十二号。"
赵秀兰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
她站起来,走回案板前面,重新开始揉面。顾觉知道采访结束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谢谢。"
走出米粉店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秀兰在揉面,动作很机械,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他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另一篇报道——一个母亲为了给女儿治病借了高利贷,最后女儿还是没救回来,她跳了楼。
同样是绝望!同样是万一呢!
顾觉把这些从脑子里赶走,他不是来做心理咨询的,他是来写报道的。但有些东西你赶不走,它们会自己留下来。
上午十点,他回到韦阿婆家。
木楼的门还是虚掩着。
顾觉推门进去,堂屋里比昨天更暗,阴天,窗户又小,光透不进来,韦阿婆还躺在那张竹床上,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像一具还在呼吸的标本。
顾觉走到神龛前。
那张老照片他昨天拿走了,但神龛上还有其他东西,香炉、蜡烛台、几本发黄的书、一个木盒子。
他犹豫了一下。
记者这行有个底线:不碰别人的私人物品,但今天他决定跨过去。
木盒子没锁,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铜钱、一块玉牌、一小包用红布包着的东西、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纸展开来是一张族谱的残页。
上面写着:
"顾长庚,生于民国二年壬子,籍贯黔南青渡镇。民国二十三年丙子,迁至青岩村。无后。"
顾觉盯着"顾长庚"三个字看了很久。
昨天那张照片上的人,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这个人。民国二年是1913年,到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是21岁——和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年纪对得上。
无后?
没有后代。
那这张脸——他的脸——是怎么来的?
他把族谱残页拍了照,放回盒子里。
正要关上盒子,他注意到盒子底部还压着一样东西,一张更小的照片,大概只有两寸见方,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他拿出来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左眼角有一颗痣。
顾觉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得这张脸。他昨天晚上才在梦里见过她。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字很小,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阿蘅。"
他走出木楼的时候天阴得更厉害了,远处的山被灰色的云压着,像要塌下来。
顾觉站在屋檐下,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老照片上的顾长庚、族谱残页上的无后、小照片上的蓝布衫女人。三样东西,像三块拼图,但他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张脸不是巧合。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苏晚。他存了这个号码三个月前,当时是为了另一篇报道,想找民俗学的专家问一个关于喊魂的问题。
苏晚是那篇论文的作者,他给她发过邮件,她回了一封很短的信,说喊魂是民俗仪式,不涉及超自然力量,然后就没再联系了。
他拨了电话。
响了六声,接通了。
"苏晚吗?我是顾觉,《南方纪实》的。三个月前联系过你。"
"……我记得。"苏晚的声音很从话筒传来,背景很安静。"有什么事?"
"我想请教你一个东西,关于……替身术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替身术,哪种?"
"纸人替死那种,但可能不止。"
"什么意思?"
顾觉看了一眼木楼,韦阿婆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了想,说:"我手头有一张照片,民国时期的,上面有个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我查到他叫顾长庚,没有后代。但我今天发现了一张女人的照片,和我在梦里见过的人一模一样。"
他说完之后觉得这话很荒谬,一个记者,跟一个民俗学研究者说我梦见了照片上的人,但他控制不住。
苏晚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她问。
"黔南,青岩村。"
"别动,等我过来。"
电话挂了。
顾觉站在雨前的阴风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苏晚的反应不对劲!
正常人应该是:"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而她是"别动,等我过来"。
她肯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