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说她过来,但黔南到青岩村要四个小时的车程,顾觉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
最快下午两点半她才能到。
还有四个小时。
他重新走进韦阿婆的木楼,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走到竹床前,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
"韦阿婆。"
老太太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顾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照片,举到她眼前。"这个人,您认识吗?"
韦阿婆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她瞳孔猛地收缩,这种反应,是我认得。
"她叫阿蘅?"顾觉问。
韦阿婆的嘴唇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颤抖,像是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突然被人推了一下,门轴在嘎吱作响。
她伸出手,那只手像枯树枝一样,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她用指尖碰了碰照片上女人的脸,很轻,像怕碰碎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这次顾觉听懂了,是当地方言,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她等了你很久了。"
顾觉的后脖颈窜起一层凉意。"等我?"
韦阿婆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从照片移到顾觉的脸上,看了很久。
那种眼神顾觉说不清,不是看一个活人,像是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但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不该回来。"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没有回来。"顾觉说。"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你的脸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顾觉脑子某个地方。你的脸回来了,不是你回来了,是你的脸回来了。
好像脸和身体是可以分开的,好像这张脸以前来过,走了,现在又出现了。
"顾长庚是谁?"顾觉问。
韦阿婆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她收回手,闭上了眼,像是这个名字触动了某个她不想打开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长庚哥。"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走的那年,我九岁。"
顾觉算了一下,韦阿婆今年九十三岁,九岁的时候是1931年,民国二十年。
"你见过他?"
"见过,他常来村里。那时候他还年轻,穿长衫,走路很快,不像村里人。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糖,给我和村里其他孩子。他笑起来。"韦阿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他笑起来和你一样。"
顾觉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就不来了,有人说他回青渡镇了,有人说他死了。我阿妈说别问,问了会招祸。"
"他做了什么?"
韦阿婆摇了摇头,不肯说。
顾觉换了个方式:"阿蘅是谁?"
这次韦阿婆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只有一种情绪——愤怒。
一个快死的老太太,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但那一瞬间她眼里烧着的东西让顾觉往后缩了半寸。
"你不要提她。"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那个'祸'。"
韦阿婆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咳嗽,从肺底翻上来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她喉咙里爬出来。
顾觉赶紧去倒水,但老太太摆了摆手,咳了一会儿,慢慢平息下来。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灰了。
顾觉意识到一件事,韦阿婆在消耗自己。每一次回答他的问题,都在消耗她剩下的那点力气。
她九十三岁了,随时可能走。
他必须抓紧。
"韦阿婆,你刚才说阿蘅是'祸',什么意思?"
老太太靠在竹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她看着屋顶,像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长庚哥走的那天晚上,"她慢慢地说,"我好像看见他了,他在河边,和阿蘅姐在一起。阿蘅姐在哭,长庚哥在说什么,我隔得太远听不清,后来,后来火光起来了。"
"火光?"
"河边,很大一团火。第二天早上,阿蘅姐就不见了,长庚哥也不见了。"
"火光是什么?"
"不知道,村里老人说那是'还债的火'。谁欠了命,谁就要还,火光越大,欠得越多。"
韦阿婆的声音越来越低,像电池快没电了一样,顾觉知道她快撑不住了。
"韦阿婆,最后一件事。顾长庚,他有没有孩子?"
老太太的眼睛缓缓转向他。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我说了,无后。"
"那这张脸呢?"顾觉指着自己的脸。"这张脸为什么在我身上?"
韦阿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那个孩子。"
顾觉愣住了。
"什么?"
但韦阿婆已经闭上了眼,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她的呼吸变得很细、很慢,像一条路快走到了尽头。
顾觉蹲在竹床前,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你就是那个孩子。"
无后!族谱上写着无后,韦阿婆说他是那个孩子。
矛盾,除非孩子不是字面意思。
除非他不是顾长庚的儿子,除非他是别的什么。
下午两点五十分,苏晚到了。
她开了一辆灰色的SUV,车身上全是泥点子,她比顾觉想象的矮一些,一米六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灰色的冲锋衣,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但她下车的动作很利落,眼神很稳,不像刚开了四个小时车的人。
顾觉在村口等她。
她走过来,第一句话不是你好,也不是照片在哪?而是:
"韦阿婆还活着吗?"
顾觉愣了一下。"还活着,但,不太好了。"
苏晚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看向他,真正地看向他。
从头到脚,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像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在眼前。
"你,还好吗?"她说。
"什么意思?"
苏晚没有回答,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她翻开某一页,递到顾觉面前。
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和那张合影里的顾长庚是同一个人。
但让顾觉心跳加速的不是这个。
是照片旁边用钢笔写的一行字:
"借命人顾长庚,民国二十八年最后一次借命。抵押品:来世。"
来世?
顾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具身体,这个正在跳动的心脏——是抵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