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觉把苏晚带到村长家旁边的空屋里。村长看他们一眼,没多问,大概是觉得这两个神神叨叨的都病得不轻。
空屋子里只有两张塑料凳和一张瘸腿的桌子,苏晚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顾觉,他接了,没喝。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借命术的?"顾觉问。
"研究生二年级。"苏晚说。"我导师的课题是西南民间秘术,借命术是其中一个分支。但我导师只敢碰边角,不敢深挖,但后来他还是出事了。"
"什么意思?"
"他查到第三层的时候,突然不查了,把所有的资料锁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个东西不是用来研究的,是用来还债的。第二年他就心梗走了,五十三岁。"苏晚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顾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摩挲那个黑皮笔记本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三次。
"你继续研究了?"
"我继续了。"苏晚说。"但我比他聪明,我没有直接查借命术,我查的是守债人。"
"守债人?"
"借命不是免费的,每一次借命,都有一个债主,被借走寿命或运气的人。但还有一种人,叫守债人,他们是债主的后代,世代看守借命的记录,等借命人到期的时候执行收回。"
顾觉想起韦阿婆说的‘还债的火’。
"你是守债人?"
苏晚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家族是研究者,但我的太爷爷,他可能是。他留下来的笔记里有很多关于顾长庚的记录。"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推到顾觉面前。
那页上画着一张很粗糙的图,一个人站在中间,周围连着好几条线,每条线指向一个名字,中间那个人写着顾长庚。
周围的名字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还在。
"这是什么?"
"借命记录,我太爷爷记的。顾长庚从民国十五年开始借命,一共借了七次。每次借命,对应一条线。被划掉的名字是已经'还债'的人,就是那些替他死的人。"
顾觉数了一下。
七条线,四条被划掉了,三条还在。
"还活着的三个人是谁?"
苏晚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太爷爷没写全,但最后一条线。"她指着最下面那条线,那条线没有指向任何名字,只写了一个字。
"己。"
"己?"
"他自己。"苏晚说。"最后一次借命,他借的是自己的。"
"来世?"
"对。"
顾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张图,七次借命,四条命已经还了,三条还在,最后一条是他自己的——来世。
"所以我的意思是。"苏晚看着他。"你不是顾长庚的后代,你是他的来世,你这辈子。"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可能是他借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雨又开始下了,很小,但能听见屋顶上细密的敲打声。
顾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早上洗过,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肥皂的味道。
他弯曲手指,握拳,再松开。
一切感觉都是真实的。
心跳是真实的。
饥饿是真实的。
他昨天吃的米粉是真实的。
他写过的每一篇报道、采访过的每一个人、淋过的每一场雨。
"如果我是借来的,"他说,声音很稳,"那我是什么时候借的?"
苏晚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民国二十八年,顾长庚最后一次借命。太爷爷的笔记里写着,那一年青渡镇发生了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事没记,但结果是顾长庚消失了。同时期,他的妻子也消失了。"
"阿蘅。"
"你见过她的照片?"
顾觉从手机里调出那张小照片给她看,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阿蘅是顾长庚的妻子?"
"韦阿婆说阿蘅在河边哭了,然后火光冲天,她就不见了。"
苏晚的脸色变了变,顾觉也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像是拼图突然对上了一块,但那块拼图的颜色和她预期的不一样。
"火光。"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那是什么?"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在做一个决定。
"借命术的最后一步,叫燃契。"她说。"借命不是嘴上说说的,要立契,契是用血写的,写在一种特殊的纸上。当借命的期限到了,契会自己燃烧。火光越大,说明欠的债越多。"
"韦阿婆说河边有火光。"
"那就是燃契。"
"什么时候燃的?"
"不知道,太爷爷没记具体时间,但如果是民国二十八年燃的。"苏晚算了一下。"到现在差不多九十六年。"
"借命的期限是多久?"
"看借多少,太爷爷的笔记里说,最短三年,最长没有明确上限。但利息是按时间算的,借得越久,利息越高,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最后怎样?"
"到最后,借来的命会到期,到期之后,借命人的意识会消失,身体归还给原来的主人。或者说,归还给债。"
顾觉突然想起韦阿婆说的那句话。"你就是那个孩子。"想起族谱上写的"无后"。想起照片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站在民国时期的照相馆里,看着镜头,眼神疲惫。
"苏晚。"
"嗯?"
"如果我是'借来的',那我有没有可能,不是第一个?"
苏晚看着他。
"什么意思?"
"如果顾长庚在民国二十八年借了'来世',那'来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死了吗?还是他一直活着?活到某个时候,然后'来世'启动?"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顾觉继续说:"如果'来世'不是指下一辈子,而是指同一辈子里的'下一个版本'。那有没有可能,他借了不止一次来世?有没有可能,我不是第一个'顾觉'?"
苏晚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大,塑料凳翻倒了,砸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村长在外面喊了一嗓子:"干嘛呢?"
苏晚没理他,她蹲下来捡起笔记本,翻得很快,像在找什么,她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被反复划掉又重写,最后定稿的字迹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
"庚子年,第三世,面如初。"
庚子年。最近的庚子年是1960年。
再往前是1900年。
"第三世。"顾觉念出声。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是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你不是第一个。"她说。"你是第三个。"
下午四点,顾觉回到旅馆。
苏晚留在村子里,说要去找韦阿婆再问一些事。临走前她对顾觉说了一句话:
"别查你自己了,查那些被划掉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你的命不是顾长庚给的,是那些替他死的人给的。你欠的不是他的债,是他们的…"
顾觉没再说话。
回到旅馆,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比早上小了,但天色更暗了,像夜晚提前到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下:
顾长庚,民国时期人,借命七次。
最后一次借的是‘来世’,民国二十八年。
他是‘第三世’。
那前面两世呢?
他盯着‘第三世’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屏幕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
方脸,眉骨高,嘴角那道浅疤。
和民国二十三年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和族谱残页上的"顾长庚"一模一样。和笔记本上画的"第三世"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屏幕上自己的嘴角,屏幕里的人同时碰了碰同一个位置。
是同步的,没有延迟。
顾觉松了口气,至少现在还是同步的。
但韦阿婆那句话又冒出来。"你的脸回来了。"
不是"你回来了"。
是"你的脸回来了"。
如果脸和身体是可以分开的,那"回来"的到底是脸,还是脸后面的那个东西?
他关掉摄像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