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觉第二天没有去找苏晚。
他心里已经想通透了。
苏晚手里握着的,不过是族谱、旧笔记、太爷爷留下来的文字记录。
她从未踏足过青岩村,没有见过韦阿婆,也没有站在那条河边听过穿谷而过的阴风。
她所知晓的一切,全是二手资料,是隔着九十六年岁月尘埃拼凑出来的真相。
他要的,是一手的事实。
村长罗黑子的家在村子正中央,一栋两层砖房,外墙贴着雪白的瓷砖,在周遭一片灰扑扑的老旧木楼之间,格外扎眼。
顾觉上午九点赶到的时候,罗黑子正蹲在院子里劈柴。
“记者,又来了?”罗黑子放下斧头,抬手用袖子抹掉额头上的汗。
“想跟您再聊聊。”顾觉递过去一根烟。这一回罗黑子接下了,抬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
顾觉落座,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罗村长,韦阿婆在村里待了多少年?”
“她一辈子都待在这儿。她家那栋老楼是她太爷爷盖的,距今一百多年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纸人的?”
“年轻时候就会,她爹是扎纸匠,她跟着学的。年纪大了之后就不再做了,去年李老四上门求她,她才破例,做了最后一次。”
“除了李老四,还有旁人找她做过替身吗?”
罗黑子叼着烟,深深吸了一口,沉默不语。
“您好好想一想。”顾觉语气沉稳,“村里有没有人,不是今年,是更早,十年前、二十年前,也找她做过类似的事?”
罗黑子把烟从嘴边拿开,抬眼看向顾觉,脸上满是意外,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怎么会知道?”
顾觉心口猛地一跳,心跳骤然加快:“知道什么?”
罗黑子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旧木柜前,伸手在里面翻找片刻,捧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盒面贴着一张标签,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他走回石桌旁,把铁盒轻轻搁下。
“我当村长二十年。这东西是上一任村长留给我的,嘱咐我说,如果哪天有人来查‘那种事’,就拿给他看。”
他掀开盒盖。
里面叠着几张泛黄发脆的旧纸,折得整整齐齐。顾觉伸手取出来,纸上是手写的记录,没有标题,没有落款,像是有人在不同年月随手记下的秘事。
第一张纸上,写着1994年。
1994年3月,村东头赵家,独子赵大勇,二十三岁,肝癌晚期。找韦阿婆做纸人替死。一个月后,赵大勇去世。同一周,邻村张老三,五十一岁,突发脑溢血死亡。张家无人做替身。
顾觉抬头看向罗黑子:“张老三是谁?”
“隔壁村的,跟赵家八竿子打不着,毫无瓜葛。但赵大勇死的那一夜,张老三家的狗整整叫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张老三就倒在家里没气了。”
顾觉继续往下翻。第二张纸,日期是1978年。
1978年11月,村西李家,李秀英,难产。韦阿婆做纸人替母,李秀英活了,孩子死了。同一天,镇上卫生院的护士王翠花,三十二岁,骑车摔下山沟,当场死亡。
第三张纸,日期落在1962年。
顾觉的手指骤然顿住。
1962年,庚子年过后的第二年,正是第三世启动之后的第二年。
他飞快扫完纸上的记述,一名村民染上怪病,韦阿婆扎纸人做替身,得病的村民活了下来,另一个毫无关联的外人,莫名殒命。
他翻到最后一张纸。纸上的字迹格外粗大,落笔用力,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情绪激荡,心绪难平。
1986年9月,韦阿婆说了一句话,她说:“这辈子替了七个了,再替下去,我自己也还不清了。”
七个。
顾觉脑海里瞬间浮现苏晚笔记本上画的那幅图,七条黑线,其中四条已经被重重划掉。
“罗村长。”顾觉声音微微发紧,“韦阿婆说的‘替了七个’,您知道她替的都是谁吗?”
罗黑子摇了摇头:“她从来不肯说出名字。不过有一回她喝醉了,嘟囔过一句:‘长庚哥欠的,我来还。’”
长庚哥欠的,我来还。
原来韦阿婆根本不是守债人,她是还债人。
她一辈子扎纸人做替身,不是在帮村里人挡灾渡厄,而是在替顾长庚偿还旧债。
每一次替身仪式,都是将本该落在顾长庚头上的死劫,转嫁到一个无辜陌生人身上。
她拿旁人的性命,去填顾长庚欠下的因果窟窿。
而顾觉,身为第三世。他能够平安活到今日,是韦阿婆用六个不相干之人的性命,替他挡下了接踵而至的死劫。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罗村长,这些记录,韦阿婆知道吗?”
“知道。但她早就不肯再做替身了。去年李老四那回,是最后一次。她说自己做不动了。”
“那她有没有提过,她走了之后,这债该怎么办?”
罗黑子沉默许久,压低了嗓音,仿佛害怕隔墙有耳,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她说,到时候会有人来。那个人会接替她。还说,那个人,长得和长庚哥一模一样。”
九月的黔南,日头毒辣,阳光直直泼洒在顾觉的脸上。可他浑身却冷得彻骨。
他站起身,双腿微微发软。罗黑子看在眼里,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把铁盒子收了回去。
“记者。”罗黑子出声叫住他,“你查这些,到底是为了写报道,还是为了你自己?”
顾觉没有作答。
他走出罗家院子,远远就看见苏晚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看样子她刚刚从韦阿婆家中过来,脸色苍白,冲锋衣的衣摆上沾着泥土。
“韦阿婆走了。”苏晚开口。
顾觉脚步猛地停住。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晚的语调听着很平静,可垂在身侧的双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她临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苏晚定定望着他,一字一顿,缓缓吐出:
“她说,‘第三世快到期了,火要来了。’”
风掠过村口的老槐树,树叶哗哗作响。
顾觉站在原地,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在往下沉。
债还没清,替身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属于他的劫,马上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