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珠院的大长老是什么脾气？那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立场坚定得令人发指。
让他交出底牌？做梦。
恩斯特这一趟，纯属浪费时间。”
恩希欧迪斯沉默不语，眼神晦暗不明，显然认同了这位副总的判断。
只有莫希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异样。
她脑海里回放的是恩斯特上山前那个笃定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虚张声势，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
真的毫无胜算吗？
念头刚起，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恩希欧迪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下去。
三层楼高的建筑下方，黑压压聚拢了一群人。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简陋的工具，像是农具，又像是械斗用的棍棒。
人群前列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乌萨斯族特征明显，胸口佩戴着一枚做工粗糙却极具辨识度的皮制徽章——佩尔罗契家族的家徽。
那是古罗。
“怎么回事？”
恩希欧迪斯眉头紧锁，手指在通讯器上快速敲击，接通了底层安保频道，“佩尔罗契家的人混进来了？让他们滚出去。”
“董事长！情况不对！”
安保队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促，“他们说……说是配合新议长查案。”
“查案？”
“是财报的事。”
安保员语速飞快，“那位新上任的议长审查进口钢材的账目，发现数量和价值对不上。
对方怀疑咱们私吞了物资，所以带人来现场‘讨个说法’。”
恩希欧迪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的诺希斯。
紧接着，他挂断通讯，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真是好算计。”
他看着诺希斯，眼神如刀：“我亲弟弟，刚上位就把手伸向我的公司。
还特意选了这种……充满戏剧性的方式。”
“诺希斯，”
恩希欧迪斯轻声说道，字字诛心，“你最好祈祷，这只是开始。”
诺希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佩尔罗契家向来与喀兰贸易势同水火。
在他们眼里，铁路横穿圣山脚下，烟囱吞没谢拉格的蓝天，简直是对耶拉冈德神明的 。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早就想给恩希欧迪斯找点不痛快。
可惜一直没抓到把柄。
毕竟那些工厂和小镇利润丰厚，连他领地里的人都拖家带口搬去了图里卡姆谋生。
利益捆绑太深，他只能忍着。
但这次不同了。
蔓珠院大长老递过来一把完美的刀——希瓦艾什家族私藏了一批钢材！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钢铁又不是甲胄兵器，不具备直接 力。
阿克托斯总不能因为几吨钢，就把对方揍一顿了事。
但他可以借此要个说法，恶心人足够了。
证据？
谁在乎有没有证据。
事实摆在眼前，他的目的达到了。
古罗作为先锋，反复追问恩希欧迪斯为何钢材与货款对不上。
恩希欧迪斯哑口无言。
因为他确实私藏了这批货。
他在领地边缘修一条秘密运兵铁路，需要材料。
他本可以编造理由。
比如国际钢价波动，运输损耗，或者拿去盖房。
谎言多的是，以他的口才，绝对能圆得天衣无缝。
可对面那群人不讲理。
古罗死守阿克托斯的指令：不管恩希欧迪斯说什么，除非他亲自出来丢脸，否则这事没完！
一边是运筹帷幄的老狐狸，一边是死缠烂打的无赖。
恩希欧迪斯满心无语。
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总得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
这条铁路由蔓珠院审批，三大家族监督，恩希欧迪斯亲自挂帅。
随便找个临时工背锅？
门都没有。
如果佩尔罗契家死磕到底，只有两个人担得起这责任。
一是总负责人恩希欧迪斯。
承认监管不力或采购纰漏，虽然最合理，但也最不可能。
二是倒霉的技术执行官——诺希斯·埃德怀斯。
“古罗将军，你的顾虑和诉求我们都听明白了。
不过，这中间可能因为信息不对称，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误解。”
诺希斯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试图用专业的工程术语来填补对方认知上的空白。
“钢材运到现场，并不是随手一扔就能铺成铁轨的原材料。
它必须经过精细的加工与调试，这个过程必然伴随材料损耗。”
“损耗率的高低，直接挂钩于当地的技术底蕴。
你也清楚谢拉格目前的工业化水平，出现较高比例的废料是符合逻辑的预期结果。
反之，如果当初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先生在那份高炉采购申请上落了笔，这些无谓的损失本可以杜绝。
我们也无需在此处耗费口舌。”
诺希斯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当然，我无意指责前任负责人的决策失误。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喀兰贸易的大门随时向重新开启的高炉计划敞开，欢迎任何代表前来洽谈。”
他试图站在技术理性的制高点，给完全不懂工程学的古罗 ，顺便把这个被搁置已久、跟铁路铺设毫无关联的高炉炼铁项目强行绑定，推向正轨。
一番长篇大论的输出后，古罗那点可怜的知识储备显然没能跟上节奏，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宕机状态。
沉默片刻，古罗像是突然参透了什么宇宙真理，猛地甩了甩脑袋，举起手中的巨斧，直指诺希斯的鼻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词儿我一个都没听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这事儿归你管，对吧？”
“我……”
诺希斯感觉血压瞬间飙升，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从理论层面分析，这属于不可抗力因素——”
话还没说完，就被粗暴地截断。
古罗摆出一副“我都懂了”
的表情，满脸写着自信：
“不对吧？你刚才不是说‘技术水平’不行吗？说白了，就是你们喀兰贸易的技术太菜呗！”
“是执行官。”
恩希欧迪斯在一旁冷冷地插了一句。
古罗没在意这个细节，顺着杆子爬：“不管叫啥官，你不就是搞技术的头儿吗？咱们当兵的，仗打输了，怪将军指挥不力；你们搞技术的，手艺不行，那不就是你的锅吗？”
诺希斯的话卡在喉咙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知道古罗这是在胡搅蛮缠，逻辑闭环简直无懈可击。
但他偏偏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怎么解释？
越解释，显得心虚；不解释，默认背锅。
这就好比让人吃花椒，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那种无力感让他几乎要怀疑人生。
憋屈良久，诺希斯终于颓然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这就对了嘛！早这样沟通多顺畅。”
古罗瞬间得意起来，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技术不行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看这铁路项目也得悬停一下，搞不好，也是技术环节出了岔子呢？”
恩希欧迪斯神色平静，微微摇头。
“铁路线不能停。”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希斯，处罚照旧。
但这属于喀兰贸易内部管辖范围，佩尔罗契家族没资格插手。”
“下次全民议会，我会给出一个让诸位满意的交代。”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古罗那张因被怼而僵住的脸。
拉着情绪濒临失控的诺希斯，径直转身离开。
喀兰贸易的安保团队迅速响应。
高大的身影挡在正门前，形成一道铁壁。
试图硬闯的古罗，目光触及为首那名体型魁梧的丰蹄战士时，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老爷公务繁忙，请回吧。”
冰冷的拒绝声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
回到私密办公室。
门刚关上，恩希欧迪斯便端起红茶，轻抿一口。
看着对面还在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怒容的老友，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场博弈，你输了。”
诺希斯连吸好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他狠狠瞪了恩希欧迪斯一眼，眼神复杂。
哪怕心里再不愿承认，现实也残酷得令人窒息。
这次获胜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之前分析过，钢材案子的性质可轻可重。
关键在于另外两家是否深究，以及能否拿出确凿证据，锁定这批钢材的最终流向。
刚才那场试探交锋，双方心照不宣。
佩尔罗契家族背后撑腰的蔓珠院，显然拿不出致命把柄。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恩斯特·希瓦艾什确实从蔓珠院手中拿到了谢拉格的账册。
他完成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第二，恩斯特要么不知道细节，要么知道了却没告诉大长老。
虽然这一手坑得恩希欧迪斯和喀兰贸易够呛，但分寸拿捏得很稳，没做过火。
这是在敲打。
警告你最近风头太盛。
这个念头在恩希欧迪斯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有些诧异。
上次被人如此精准地压制且无可奈何，还是留学时期。
面对维多利亚那些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时，他才有过类似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