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淹到胸口时,陈默不再数心跳。
镇尾的暗渠年深日久,渠底淤着半尺软泥。他蹲在最窄的那段,水面齐下巴,只把鼻孔留出来。左膝每一次换劲,骨裂的地方都像被针尖挑了一下。
天没亮。渠口上方的青石板路过了好几拨靴声,他数到第十一次,靴子在头顶停住了。
"停一下。这沟能不能通出去?"
"通外头的老茅坑。你要摸下去抓鱼?"
"上头让搜镇子,万一那小子躲在沟里呢?"
"躲沟里?你让一个凡胎在这泡一夜?泡不死他。"第二个声音打了个哈欠,"上命让咱们去河口设卡。铁要是在他身上,他走水路就出不了这山。"
"可塔上那位没说要活口……"
"塔上那位只说他看见桥上那个杂役手里攥了个东西,暗红一闪。要的是东西,不是人。"第二个声音压低了些,"人跑了丢了,随手就能按个逃徒的名儿下去;东西丢了,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他一个凡胎,两条腿,山顶的灵气压都把他压死。他跑不远。"
靴声又响了。火光从渠口的青石板上移开,往镇口去了。
陈默还蹲在水里,一动不动。塔上那位——他昨夜隔着录籍司的窗缝,看见那个青袍小吏落笔的时候,并不知道这册子是谁发的。如今他知道了:塔上有一双眼睛,看见了他攥住铁片时天道压制退开的那一线异象,也记得他这个名字。那支笔的主人,已经注意到他了。
他慢慢直起腰,渠水顺着脸淌下来。河口设了卡,他们算定一个凡胎只会顺水逃。顺流省力,逆流难走,可逆流那一路,十有八九是空的。他本该把那块铁扔掉——扔了它,他就是干干净净一个落选杂役。可扔了铁,他拿什么去撬那本册子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测灵碑能判他,录籍司能写他,他手里唯一一件册子算不到的东西,就是这块铁。活口才知道铁在哪。只要铁还在他身上,追兵就不舍得下死手。
陈默从渠壁缝里掏出干粮袋,一步一步往镇尾摸出去。拐过镇口,一口大锅的白汽直往天上冲。卖粥的是个瞎眼老汉,两个眼窝深深凹进去,盛粥的勺却稳得像长在手上。陈默在灶前站定,把干粮袋放到案板上。老汉的耳朵动了动:"生牛皮袋口,打的是挑担结。河边抢来的吧?"
陈默的手指在袋口顿住了。他没空细看那结,现在经老汉一提,他把指腹在结线上梭了两遍,把这个挽法记进骨子里,才说:"老丈,不问名,给碗粥就行。"
"不问名"三个字像是点中了老汉。他笑了笑,一把将干粮袋拖过去:"坐下喝吧。"
陈默捧起滚烫的粥碗,热气扑得他眼眶发酸。他喝下半碗,假装不经意地问:"老丈,往北的水路好走么?"
"好走。过了落星滩,再往北五日,就是百工集。"老汉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这几日街上乱,青云宗封山封了三天,满镇子搜人。寻逃徒连测灵塔都用上了?塔上那眼睛一亮半宿,要我看,寻东西才是真的。"
陈默的勺子停在碗里:"寻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老汉哼了一声,"我听说了,落选的年轻人,凡胎的,都被叫去问话。问话还算好的,名册上少一个人,回头就能给他安个'畏罪潜逃'的名儿。考不上试,死在外面也没人替他说半个字。"
陈默端着碗的手几乎没有抖。他就是那个名字还在名册上、等着被按罪名的人。可他心里想的和搜他的那些人不一样——那些人只当他逃,他想的却是怎么回去。回去那本册子还在录籍司的柜格里锁着,他总得再摸到它一回。"老丈,百工集那边,可有打听事的路子?"
"百工集名号就叫百工,打铁铺子、熔炉场占半条街。"老汉往灶里添了根柴,"要是跟铁有关的事,码头那帮水佬儿消息最灵。前个月,上游漂下来几张残纸,水泡不烂,捎到镇上时剩下几道红道道,油墨不像油墨,像烙上去的印子。打渔的捞起来看,说不像字也不像画。捞船的人讲究,看见古怪东西不问来路,看两眼就扔回河里了。"
"那纸,是从百工集那头漂下来的?"
"上游下来的东西,八成绕不开那儿。"老汉把碗收了,"你要往北去,运气好还能在码头听人讲起。"
出了镇口,天色已经大亮。陈默找了一处缓滩蹲下去,把脸上干涸的血痕洗净,又解开胸口的布绳,把铁片取出来——边角那道暗红细纹,昨夜还只有一根线粗,现在像是往外爬了一小截,分出一点须子似的尾巴。他盯着看了一阵,把它浸进河水里。
白汽在浑水面上浮起一缕,细细的。那道暗红细纹在水中亮起来,仿佛水底点了一根极细的灯芯,颜色从暗红转成透亮。纹路像活物一般,朝着水流的上方缓缓伸展出去,一寸,不,只有半寸,然后缩了回去。
陈默蹲在河边,很久没动。老汉说,那残纸上的红道道,水泡不烂,像烙上去的印子。铁片上的红纹,入水则亮,见水则动。他盯着河水流去的方向,把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落星滩半天,东河三个渡头,码头的渡船五日一班。百工集,五日。青云宗的人不认识这些红道道,可百工集上世世代代打铁炼铁的人,识货。
远处传来哨音,河下游的苇丛边,几点火光正沿着河岸往上游动。陈默弯腰缩进芦苇丛,半个身子埋进水里。火把在苇丛外晃了几晃,往下游移去。他没有立刻起身。他攥着胸口的铁片,隔着布,那片温热又起来了。
册子在录籍司锁着,他一时够不着。可这铁片方才在水里朝上游伸了伸身子——它像是知道往哪儿走。百工集,五日。他要先去弄明白,这块能让天道退步的铁,到底是什么来路。它要是真能撬动那本册子,他就带着它杀回青云宗,亲手把自己那一行字划了。
河水没到胸口,他逆着水流往上游走。左膝的伤还是疼,每走一步都像吞了一根针。铁片贴着他的掌心,渐渐热起来,像一粒揣错了地方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