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河面的雾先醒过来。
陈默从船棚的麻袋堆里坐起来,后背凉透。铁片贴着心口,冰凉。他隔着粗布按了按,确认它还在,才扶着柱子站起身。左膝肿得比昨天更厉害,曲一下都撕着疼,他没吭声,把腿从麻袋堆里抽出来,趿着鞋走出棚口。
跳板那头蹲着老渡,正一根根收缆绳,嘴里叼着草根,头也没抬:“昨夜,欠我一文钱。”
“我知道。”陈默站在跳板这头,“干一天活,抵那一文。多了,算船钱。”
老渡这才抬起眼皮。目光从陈默肿着的左膝扫到缠布条的手掌,最后停在他脸上:“一文钱的活,你就值这个数?”
“值不值,你说了算。”
老渡把草根从左边嚼到右边,隔了半晌:“搬。装完就开船。饭管,船资从工钱里扣,到地头结剩的。中途闹事、碰坏了货,下一个渡口赶下船。”
“听清了。”
陈默踩上跳板,脚底的木板晃了一下,左膝吃不住劲,他趔趄了半步,没扶,站稳了往前走。
货堆得像座小山。麻袋、绸缎捆、木箱,一只压一只。老渡蹲在船尾,手里摊着一本卷边的货册,念一句,货就往上搬一桩。
“绸缎三十匹,上板。铁器四箱,进舱。木器,堆船尾。”
陈默不说话,搬就是了。头几趟还觉着膝盖疼,搬了七八趟,疼就钝了,变成木的,像那条腿不是自己的。他把每一箱都放得稳当,不拖泥带水,也不去碰旁的。
搬到最后一只箱子时,跳板边只剩它一个。
黑沉沉的色泽,盖着新绳,尺码不大,压手却像铁砧一样。陈默弯腰抄底,一使劲,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索性蹲低,用肩膀抵住箱沿,把全身的力气送上去,才把那口箱子扳起来。箱壁贴着他的胸口,粗糙的木皮磨着下巴。
就在这一息,怀里的铁片,忽然烫了。
不是慢慢焐热的那种烫法。像有人把一粒火星子隔着布按在他心口,一下子就烧了起来。陈默后背的汗毛全炸了起来,十根手指差点松劲。
他没敢停,也没敢低头,咬着力把那口箱子稳稳送过跳板,搁在甲板正中央,然后顺势蹲下去,去系左腿上散开的布条,装着只是弯腰整理歇口气。
老渡的声音从船尾飘来:“那箱放正,别压着旁的。”
“好。”
陈默蹲在那儿等那口气喘匀。铁片没有凉下去,反倒在他怀里轻轻地颤,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好几层木板,正从另一头拽它。
然后他听见了。极低的一声嗡鸣,从脚边那只黑木箱的缝里渗出来,贴着船板钻进耳朵。短得像一根粗弦被湿手指弹了一下。要不是他蹲着,耳朵离箱面近,根本听不见。
陈默的手指停在布条上,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没有往箱子多看一眼——把布条重新系好,站起来,抹了把后颈的汗,去搬剩下的零碎。
第二趟搬绸缎捆的时候,他经过一只系着桐油木牌的货件。牌子上压了一处朱红蜡印,巴掌大,压得扎实。陈默弯腰捆绳,借那个动作看清了蜡印的纹样。
一只炉子。口朝上,三足着地,线条粗硬得像拿烧红的铁条随手按上去的。
他垂着眼,把纹样连同牌子系绳的结口一齐看进眼里,不声不响,起身继续搬。
日头偏西的时候,老渡从船舱里出来,把一摞篾席搭到舱顶上去晾。陈默坐在船尾削竹签子,没抬头。老渡在他跟前站了小半盏茶工夫,忽然开口:
“你一个后生,去百工集做什么?”
“寻亲。”陈默把竹签子削平,答得不快不慢。
老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白天长些,像要把这少年看穿,又没完全看穿:“寻亲。”
他转身往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无意间想起什么:“百工集,那地方你熟?”
“不熟。”
“不熟就对了。”老渡头也没回,“那不是集市。”
陈默等他往下说。老渡却像话已说尽,把篾席抖开,一个字也不再提。他站在落日里,背有些驼,影子一直拖到陈默脚边。
一个撑船的,对旁人口头的地名不该熟到张口就纠正的地步。陈默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没有追问。
暮色落进河面,把水染成暗青的颜色。陈默进船舱理缆绳,经过船肚那口黑木箱时,脚步放轻了些。油布搭着箱角,压着半袋沙。他弯腰去够绳头,指尖刚沾到油布边角——胸口又烫了一下。这一回更重,隔着三层布都灼人。
他在黑暗里屏住呼吸,手指悬在油布上方,没有碰下去。箱子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可他胸腔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他没撬箱,也没多待。把缆绳摸出来,退回船尾。
刚跨出舱门,身后传来一声嗡鸣。比白日里那声长了一息。像黑箱深处有什么东西,隔着木板,应了他一声。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渡的脚步声从船头过来,擦过他身边,丢下一句:“那口箱子,离远些。货主交代的——碰坏了,把你也卖了也赔不起。”
背影被暮色压得很低,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应声,脚下一步一步走远了。
陈默站在船尾,掌心还按着胸口,铁片的热意慢慢退下去。河水在黑夜里发出沉沉的声音,把他和岸隔开得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按在心口的手掌,慢慢松开指头,吐出一口长气。
这船正载着他,往铁片发烫的地方去。那口黑箱,就躺在几步外的舱里,封蜡完好,盖子咬得严丝合缝——和他踩着同一块船板,往同一个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