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幕战之后的两周，NDL常规赛打了四轮。
天台战队四胜一负，战绩不算惊艳，但足够稳。
Zao这个名字，开始出现在各大赛后复盘帖和论坛讨论里。
【冷门英雄池】【操作细节怪】【对线不犯病】【团战永远有视野】——这些标签被一个个贴上去，又被一一核实。有人把她的操作做成慢放合集，逐帧分析技能衔接顺序，得出结论："这不是天赋，这是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第二轮打星河二队，林昭掏出一个从没人见过的辅助型中单，全程不参团，带线带到对面头皮发麻，最后高地前一波团战四杀收尾。弹幕刷了满屏的"问号女王"——因为每杀一个人，公屏就多一个问号，工工整整，像签到。
第三轮打BK青年军，她拿了一个冷门法师，对线期压了对面中单四十刀，赛后数据面板上，伤害转化率排在该位置全联赛第一。
论坛开始有人专门开帖讨论她。
但更劲爆的，来自一个匿名帖子。
标题很克制：《有没有人觉得Zao的操作风格，很像两年前退役的那个"朝"？》
帖子列了七条对比：走位习惯、技能释放时机、回城节奏、公屏问号、信号频率、残局判断、甚至包括一个极小的细节——每次加载界面时，那个英雄的朝向永远面朝左侧。
回复区吵翻了天。
【卧槽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
【不可能。朝都退役两年了，谁会复出打次级联赛？】
【而且Zao的性别注册信息写的是男吧？】
【注册信息能作假。操作习惯骗不了人。你看那个回城前敲两下的细节，整个联盟就朝一个人这么干过。】
【你们疯了吧，人家一个新人中单，非要往退役选手身上靠？朝当年是假赛退的，复出不得被喷死？】
帖子被管理员以"引战嫌疑"锁了。
——
林昭是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这条帖子的。
她戴着耳机，单手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半张脸上。帖子被锁之前她截了图，七条对比一条一条看完，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口袋。
耳机里没有放歌。
她只是不想听任何人说话。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年前的那些帖子比这恶毒一万倍——"朝，假赛狗""退役吧别丢人了""拿着黑心钱心安理得吗"。那些话她当时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一个字一个字存进文件夹。
不是为了记仇。
是为了提醒自己，同样的坑，不能掉第二次。
她抬起头，继续走。
第二天训练，她比所有人都早到。
——
第三周周二，NDL官方安排了一轮训练赛。
天台的对手是NOVA二队——揭幕战的老熟人。
但这次不一样。
马彪拿到对阵表的时候愣了三秒："NOVA一队也参加了？"
老周从门外探进头来，表情复杂："刚接到通知，陆衍本人下场打野，名义上是'考察二队选手状态'。"
杂物间里安静了一瞬。
高进第一个反应过来："衍神亲自打？他考察二队？他考察谁啊？"
"不知道。"马彪把战术板翻了个面，"但人家队长下场，我们别怵。该怎么打怎么打。"
他看了林昭一眼，又补了一句："Zao，你正常发挥就行。别管他是谁，他抓你，你就跑，跑不了就反杀。"
林昭没说话。
她把水杯放下，目光落在战术板上NOVA的队标上——一顶金色王冠，简洁、张扬，像这支队伍里那个人的风格。
陆衍。NOVA队长，联盟三连MVP，人称衍神。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两年前她还在打职业的时候，陆衍就已经是联盟天花板了。那时候他们没交过手，但她看过他所有的比赛录像——不是为了研究对手，是因为逐夜让她看的。
"看看这个打野的路线规划，"师父当时说，"学得细致点，以后有用。"
游戏里，逐夜跟她聊过这个人。
【逐夜】：NOVA那个打野，我打过几次，很强。你以后遇到别硬碰硬。
【朝朝】：师父你也怕他？
【逐夜】：不是怕。是没必要浪费精力。赢了不涨分，输了亏心态。
【朝朝】：哦。
【逐夜】：哦什么哦，记住没有？
【朝朝】：记住了，师父父～
那是三个月前的对话。
现在，这个人要亲自上场打野，而她，是中路。
"行。"林昭说，声音很平，"打。"
——
训练赛安排在下午三点，选手提前一小时到场。
天台的休息区在走廊尽头。林昭到得早，靠在墙边喝水，帽檐压得很低。窦豆在旁边紧张得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不红温不红温……衍神也是人……他也得吃饭上厕所……"
"豆豆。"郑解放说，"衍神不吃食堂，他有自己的营养师。"
"那他也得——"
"他可能确实得上厕所。"王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众生平等。"
窦豆被这群队友搞得哭笑不得。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NOVA的人走过来了。
陆衍走在最前面，黑色队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身后跟着NOVA二队的几个人，表情都带着点"队长亲自下场你们自求多福"的微妙轻松。
两支队伍在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马彪主动上去握手寒暄。高进在旁边偷偷观察NOVA的选手，嘴里小声嘀咕："这个皮肤这个气质……好家伙，真人比直播还好看，不公平。"
林昭没动。
她靠在墙上，帽檐压着，像个局外人。
陆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然后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东西，递过去。
绿铁盒。冷杉图案印在盖子上，字体是很小的手写体。
"路过便利店，顺手买的。"
语气很淡，像随手之举，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林昭抬头，看见那个铁盒。
她的手伸出去，指尖碰到铁盒边缘。
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握住，收回。
"谢谢。"
她没抬头，声音也平，像收了盒普通的糖。
但那零点五秒，被陆衍捕捉到了。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可他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格。
三年前，他第一次给"朝朝"寄东西。那时候刚挂上游戏戒指不久，他问她喜欢吃什么，她说喜欢糖。他又问喜欢什么糖，她发了张图——就是那个绿铁盒，冷杉味薄荷糖。
"超市买不到。"她说，"但也不是非吃不可。"
他还是买了。找了三家网店才找到。她收到后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叼着铁盒跑的像素图。
他存到现在。
而现在，他把同一款糖递给了一个陌生的新人中单。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
训练赛，陆衍亲自上场打野。
BP阶段，他照常ban了三个英雄。两个给天台下路，一个——给了Zao的英雄池。
"队长，你ban她？"NOVA中单问。
"顺手。"陆衍说。
比赛开始。
陆衍的打野路线很标准——前三分钟刷完上半区野怪，然后往河道走。
第一次gank，他绕了半圈，从河道草丛摸进中路。
抓的是Zao。
林昭正在压线。她看见河道视野消失的瞬间，已经往后撤了。技能捏在手里，反手一个封路，从容退回塔下。
"有意思。"陆衍低声说。
第二次gank，他从下半区绕过来，走了一个绝对看不到的盲区。
还是抓中路。
林昭看见小地图上队友的信号，提前两秒后撤。
陆衍扑了个空，蹲在河道草丛里等了三秒。林昭没出塔。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从河道路过，走位方向都奔着中路。不是每次都gank成功，但每一次，他的路线都精确地指向林昭的那条线。
NOVA的分析师在场边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打野……怎么只盯着Zao抓？"
马彪抱着战术板，眉头皱成一团："他在试探她。每次路线不同，但全奔着中路。他在看Zao能不能每一次都做出正确判断。"
林昭当然看出来了。
她没说破。
每一次应对都恰到好处——不过度激进，不过度保守，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的试探都原样反射回去。
两个人的对位打得极其精彩。不是操作碾压的精彩，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我知道"的精彩。
像一场无声的对话。像两个棋手，每一步都在等对方先露破绽。
第三十分钟，一波关键团战。陆衍从侧翼切入，直奔林昭。她在团战中心，技能交接的间隙里往后撤了半步——正好躲掉他的关键控制，反手一套技能打在他身上。
陆衍的屏幕灰了两秒。
队内语音里，高进喊了一句："他怎么只抓你啊Zao姐？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林昭没回答。
她只是敲了两下回城键。
训练赛打了三十七分钟，天台赢了。
陆衍摘下耳机，看了眼中路方向，起身离开。走到走廊拐角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区的门。
门关着。
他收回目光，走了。
——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
陆衍靠在酒店床头，打开游戏。
逐夜的头像亮着。他点开和朝朝的对话框。
【逐夜】：徒弟，今天训练赛打得怎么样？
【朝朝】：还行。遇到个有趣的打野。
陆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两秒。
【逐夜】：什么打野？
【朝朝】：总抓中路的。
【逐夜】：那说明你中路值得抓。
【朝朝】：师父你也总抓我中路。
【逐夜】：因为你是我徒弟。
【朝朝】：嘻嘻。
过了几秒，又弹出来一条。
【朝朝】：不过今天那个打野不一样。他每次路线都不同，但每次都奔着我中路来。像在试探什么。
【逐夜】：那你觉得他在试探什么？
【朝朝】：不知道。也许他觉得我像谁吧。
陆衍的手猛地一颤。
他盯着这句话，喉结上下滚了两次。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
【逐夜】：早点睡，别熬夜。
【朝朝】：知道啦，师父父晚安～
【逐夜】：晚安。
他关掉聊天界面，打开那个文档。
《朝朝上分笔记》。
翻到最后一页，新增一行。
"Zao。接糖时停了0.5秒。认识这个牌子？"
隔了一行，又写：
"训练赛只抓中路。她没问我为什么。她在等我自己露馅？还是——她也在试探？"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文档。打开。又关了。
——
同一时间。
林昭坐在宿舍床上，面前摊着绿铁盒。
盒盖打开，冷杉图案印在每一颗糖纸上。她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冷杉味在舌尖散开。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含着糖，打开游戏。逐夜的头像亮着。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下一行字：
"NOVA战队 队长 陆衍"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搜索结果第一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黑色队服，面无表情，眉骨很高，下颌线利落。
和今天走廊里递给她薄荷糖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零点五秒。
和接糖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