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坐在后台观战区的角落里，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交替敲击。
嗒、嗒、嗒。
旁边的助理教练小陈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陆衍的脸色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算不上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钉在正前方的大屏幕上，像在破译一道极其复杂的密码。
第二局打完，1:1平。
他脑子里正在过一份清单。
冷门英雄池——✓。改键位之后回城敲两下——✓。单杀完打问号——✓。发信号节奏，三短一停一长——✓。回城时机，永远卡在队友视野铺开的最后一秒——✓。
五条。
五条全部命中。
陆衍的手指停了。他深吸一口气，在脑子里把理性那根弦重新绷紧：联盟注册玩家几万人，打上高分段的也有大几千。习惯相似，不代表是同一个人。就像打篮球的人都爱转球，你不能因为两个人转球姿势一样，就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况且——
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看向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他徒弟逐夜，应该正在某个格子间里加班。吃冷掉的盒饭，胃疼起来翻抽屉找药，找到了嫌苦又放回去。她不会在这种时间段出现在比赛场馆里，更不会顶着"Zao"这个ID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打中单。
她不会打职业。两年前那件事之后，她亲口说过"我再也不碰职业赛了"。
所以不可能。
陆衍抬起头。
屏幕上，第三局的BP界面已经弹出来了。
他的手又敲上了膝盖。
嗒、嗒、嗒。
——
第三局BP，NOVAR先ban先选。
三个ban位，两个给了Zao。
解说台上的大飞愣了一下："NOVAR这是把Zao当大魔王ban了？一个冷门英雄池，一个备用池——等于把中路能用的英雄摁掉一大半。"
小甜翻着数据表，眉头微蹙："NOVAR的分析师团队 definitely 研究了Zao之前的比赛录像。他们很清楚，Zao的英雄池虽然冷门，但胜率极高，所以干脆全部摁死。"
弹幕炸了。
【Zao被ban成这样，天台中路怎么办】
【新人选手被针对了，心疼】
【说实话，对面这也太看得起了吧】
台上，NOVAR的中单烬靠在椅背上，表情轻松。他今天的目标很明确——打穿这个叫Zao的新人，兑现赛前"单杀五次"的flag。第一局他做到了，第二局翻车了，第三局，他要把面子赢回来。
对面ban位给完之后，轮到天台选英雄。
林昭的英雄选择框亮了。
她没有犹豫。鼠标点下去，锁定。
一个老牌法师。
不是冷门，不是绝活，是联盟最经典的英雄之一——每个新手教程里都会送的那个法师。技能机制透明，伤害曲线清晰，上限高但下限也低。在职业赛场上，这个英雄已经整整两个版本没人用了。
大飞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Zao锁了这个？！她不是在玩冷门英雄吗？怎么突然——"
烬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猛地坐直身体，盯着屏幕上那个英雄模型，扭头看向分析师："她不是只会冷门吗？"
分析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很低，但麦克风还是收到了："她什么都会。"
杂物间改成的临时备战区里，郑解放看着林昭的英雄选择，吹了声口哨："行啊小姑娘，英雄池还挺深。"
林昭没说话，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做了两下微调。她把键位切回了最原始的默认设置——不是那个改过的冷门专属键位，而是她三年前第一次打排位时用的那套。
高进在语音里喊了一嗓子："家人们！翻过这座山，你们就会听到他们的故事！"
"……高哥你能不能正常点。"窦豆说。
"不能。"高进斩钉截铁。
比赛开始。
——
前三分钟，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懂行的人已经看出了门道。
林昭的对线，不像一个临时救火的数据分析师。她的走位精度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每一个小兵的最后一下平A，都卡在对方技能CD的间隙里完成。烬试图用技能消耗，但每次抬手动作刚出来，林昭的英雄已经侧身移出了判定范围。
五分钟，补刀统计：林昭比烬多了整整十二刀。
十分钟，压刀扩大到三十。
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在语音里咬牙："打野来中。"
打野来了。
第一次越塔，林昭提前两秒后撤，兵线一个没漏。第二次绕后包夹，她从野区绕了半圈，从烬完全想不到的角度摸回来，配合高进反蹲，完成击杀。
第三次，烬把她堵在塔下，打出了她的闪现——但林昭硬是用最后一套技能和防御塔伤害完成了一换一。
公屏上飘过一行字。
【所有人】Zao：？
烬把鼠标摔在桌上。
中期，两波团战之间，林昭在河道抓到了烬单独带线的机会。她的预判精确到帧——技能落点的提前量、位移的距离、平A的后摇取消，每一步都像计算过无数遍。
第一波单杀，干净利落。
第二波单杀，烬甚至没来得及交出闪现。
解说小甜翻着数据表，声音发颤："Zao这波伤害计算……她是怎么做到的？烬的血量在技能释放前零点三秒就已经被精确估算了。这种计算能力，我在职业赛场上只见过一个人做到过——"
她没说下去。
但弹幕已经疯了。
【？？？？？？？】
【这个Zao到底是什么怪物】
【老牌法师玩成这样？这是人打的？】
【等等她前两局不是冷门英雄吗怎么英雄切了】
后期团战，NOVAR五人集结推高地。经济落后四千，正面已经打不过了。
林昭站在阵型侧翼，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团战爆发的瞬间，她动了。
第一技能切入，精准命中对方C位。第二技能卡住走位，逼出对面辅助的保命技能。第三技能——
三杀。
团战结束。
大屏幕上，天台的兵线如潮水般涌向NOVAR的基地。水晶碎裂的瞬间，全场观众起立。
2:1。天台赢了。
——
陆衍是站起来的。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周围的观众在鼓掌、在欢呼、在喊"天台牛逼"，他什么都听不见。他盯着大屏幕上Zao那个英雄的结算画面——
像一把磨了两年的刀，今天终于出了鞘。
他认识这把刀。
不是"像"，是"就是"。
陆衍转身，大步走向选手通道方向。他要去杂物间看一眼。看一眼那个中单——看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可能正从铁盒子里拿薄荷糖的姑娘。
杂物间在天台基地的侧翼，需要经过一段狭长的员工通道。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赞助商的海报，拐角处堆着几箱矿泉水。
陆衍走了不到一半，差点撞上一个人。
"衍、衍神？！"
马彪抱着一块战术板，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他今天穿着天台的工作服，袖口卷到肘部，手臂上还贴着创可贴——送外卖蹭的。
"选手呢？"陆衍问。
"啊？中、中路那个？"马彪指了指走廊尽头，"刚从员工通道走了，说是怕镜头，不想被拍到。"
陆衍皱了皱眉："她不是天台的选手？"
"临时救火的。"马彪挠了挠头，"我们原来的中单赛前手伤犯了，实在没人，Zao就顶上去了。她其实是我们领队从外面找来的数据分析师，平时帮忙做做数据分析什么的。"
"数据分析师。"陆衍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打比赛之前我都不认识她。"马彪咧嘴一笑，"但我跟您说，这姑娘是真有东西。我送外卖三年，什么人都见过——她那种人，拦不住。"
陆衍没接话。他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人去屋空。
椅子还歪歪斜斜地摆着，桌上留着一瓶喝了一半的临期矿泉水——他看了一眼，八毛一瓶的那种，标签都快掉了。旁边是一个绿色的小铁盒，盖子没合严，露出里面的薄荷糖。铁盒上印着一棵冷杉，边缘磨得发亮。
糖纸折成了小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整整齐齐地排在铁盒边缘。
陆衍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另一样东西上——一沓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拿起最上面那张，是NOVAR下路组合的习惯分析报告，字迹工整到近乎偏执。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旁边画着技能冷却的示意图。
他翻到最后一页。
页脚的边角，有一个小小的涂鸦。一个英雄头像——就是那把刚才出鞘的"刀"——旁边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加油。
陆衍的手指顿住了。
他徒弟的笔记里也画这种小涂鸦。每次给他整理对线分析报告，都在页脚画个小英雄，旁边写"师父加油"或者"今天也要努力上分"。他笑过她好几次："你是小学生吗，写笔记还画贴画。"她理直气壮："生活需要仪式感。"
陆衍慢慢把A4纸放回桌上。
"她以前打过职业吗？"他转头问马彪。
马彪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我查过她进队时候的资料，没有青训记录，没有注册信息。就是一个普通的数据分析师，临时上来顶一场。"
"……普通的数据分析师。"
陆衍低声重复了一遍。一个普通的数据分析师，用一手教科书级的老牌法师操作，打穿了NOVAR二队的王牌中单。
他转身走出杂物间。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陆衍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响，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什么。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微信界面，置顶对话框。
【逐夜】：徒弟，今天上班顺利吗？
消息发出去了。
已读。没有回。
他看了看时间——比赛结束已经四十分钟了。从第二局结束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一条消息都没有。
陆衍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灰色的头像，安静的对话界面，像一扇永远关着的门。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
场馆外，夜色渐浓。
观众还在散场，三三两两地从出口涌出来，讨论着今天天台的逆袭。有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有人在路边等着要签名。
人群边缘，一个戴鸭舌帽的人靠在路灯杆上，手机举到半空，拍了一张场馆侧面的照片。照片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从员工通道走出来——Zao的赛场侧影，只能看到背影和半个侧脸。
他低头编辑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陈。
附文：
"查一下，像不像两年前的那个'朝'。"
消息发送成功。
鸭舌帽压低了帽檐，转身消失在人流中。
——
陆衍走到场馆的员工通道出口。
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透出外面的灯光和喧嚣。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出去。
口袋里，手机始终没有亮。
他抬头看向出口的方向。人流如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而他只是站着，像一把被卡在鞘里的刀，进退两难。
理性说，不可能。
直觉说，就是她。
他的拇指在口袋里摸到了手机边缘。屏幕是暗的。
始终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