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幕战当天，NDL场馆。
说是场馆，其实是个旧会展中心改的。门口横幅被风刮起一个角，透明胶贴了三层。
观众席前排，七个人举着手写横幅——其中四个是队员家属。郑解放的老婆抱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纸板，蜡笔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加油。
"这也太寒酸了。"窦豆缩在队尾，口罩帽子全副武装，"人家一个战队灯牌比我们全队人都多。"
"格局小了。"高进挺胸抬头，"成功者从不在意——"
他仰头看了一眼漏风的天花板，没憋出下半句。
另一边，NOVA二队从VIP通道入场，统一深色队服，烫金队标，随行团队十几个人。
天台五个人挤在台阶上，人手一个煎饼果子，看得目瞪口呆。
林昭没看他们。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绿色铁盒，倒出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凉意冲上鼻腔。
她看了一眼观众席。
没有逐夜。
当然不可能有。人家说不定在后台，说不定根本没来。
她收回目光，把薄荷糖的铁盒盖"啪"地合上。
跟她没关系。今天她只有一个任务——五百块。
——
解说台上，大飞翻开资料卡，字正腔圆地暖场。
"今天的对阵双方，一边是老牌豪门NOVA二队——"
"另一边，天台战队。"小甜低头看资料，停顿了两秒，"资料显示，全队没有一名职业联赛出场记录。这位Zao选手，中单，注册信息是……昨天提交的？"
大飞乐了："揭幕战前一天火线注册？替补的替补吧？"
弹幕已经刷疯了。
【二队随便打，2比0下班】
【中单是女的？女的打中单？】
【走了走了，零悬念】
后台，NOVA二队休息室。
中单烬对着镜头比剪刀手拍赛前花絮，懒洋洋问分析师："对面中单什么来路？"
"没数据。昨天刚注册。"
烬笑了一声："二十分钟推平，我晚上还约了人。"
话音刚落，经理探进头，表情微妙："那个……衍哥来了。"
休息室瞬间安静。
五个人"唰"地坐直，摄像手一抖，花絮差点拍成遗照。
陆衍走进来，黑色外套，帽子压低，手里拎瓶水，在角落坐下。
"路过。你们打。"
没人敢问"路过NDL场馆"是什么路法。
"放开打。"他拧开瓶盖，"当我不存在。"
"好的衍神！"五个人齐声，洪亮得像军训。
——
天台的休息室是杂物间改的。五张折叠椅，一张掉漆桌子。
马彪拎着塑料袋进来，一人发一瓶没牌子的水。
"教练，这水怎么没牌？"
"临期的，八毛一瓶。省下的钱晚上加鸡腿。"
林昭坐在角落，把A4纸又翻了一遍。
"Zao姐。"窦豆凑过来，"你紧张吗？我手心全是汗。"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昨天排位哭了三场，今天手还抖得动吗？"
"抖！但看到你在，就没那么怕了。"
林昭顿了一下，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红温了就看郑哥手机。他老婆视频的时候，他全地图视野都黑不了。"
郑解放默默把手机架稳："Zao姐放心，今天我老婆全程观战。漏一个视野，回家跪搓衣板。"
王佛从打坐中醒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时辰到了。"
马彪夹着战术板站起来："上场了。"
——
第一局，BP。
马彪站在选手身后，战术板上四个字：正常打。
天台拿出规规矩矩的阵容，王佛肉坦，高进节奏打野，窦豆后期大核。NOVA二队则是标准联赛体系，三线压制，滚雪球。
陆衍坐在后台观战位，靠着椅背，没什么表情。
比赛开始。
开局就是碾压。
NOVA二队的对线像教科书，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烬的中单压制力极强，补刀、换血、推线，一气呵成。林昭被压在塔下，几乎没有还手空间。
十分钟，经济差三千。
十五分钟，NOVA二队拿下第一条龙。
二十分钟，团战一边倒。高进进场被秒，窦豆连闪现都没交出来就倒了。
弹幕一片倒戈。
【不是，天台真的一秒都撑不住啊】
【Zao这个中单在干嘛？隐身吗】
【散了散了，去看下场比赛】
二十五分钟，NOVA二队推上高地。
三十一分钟，基地水晶爆炸。
大飞："恭喜NOVA二队先下一城！这一局实力差距体现得非常完整，天台这边……嗯，勇气可嘉。"
小甜："天台的中单Zao有几波处理挺冷静的，但阵容太被动了，没有什么翻盘点。"
后台，烬摘下耳机，活动手腕，冲队友笑："我说什么来着？"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选手席——那个叫Zao的中单正低头喝水，帽檐压低，看不清表情。
"下一局，"烬说，"我要单杀她五次。"
——
杂物间里，气氛闷得像蒸笼。
窦豆眼圈红红的，在红温和忏悔之间反复横跳："都怪我，那波我要是交闪——"
"不怪你。"林昭说。
她把A4纸翻到折角那一页，抬头看马彪。
"教练，第二局，我要拿那个英雄。"
安静了一瞬。
高进咽了口唾沫："Zao姐，现在0比1了……冷门英雄，输了就回家。"
"冷门英雄赢了，他们第三局就不知道怎么ban我。"林昭说，"马教练昨天说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马彪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拿。"
他在战术板上把"正常打"三个字划掉，写了三个字：
听她的。
——
第二局BP。
当林昭锁下那个英雄的瞬间，解说台安静了整整三秒。
大飞："……这是什么？"
小甜猛翻资料库："等一下——这个英雄，本赛季NDL出场率为零！去年全联盟出场两次，一胜一负！"
"天台这是——"大飞语气复杂，"破罐破摔了？"
弹幕彻底炸了。
【？？？这英雄也能拿？】
【选都不会选，这队来搞笑的吧】
【女中单玩冷门，节目效果拉满】
NOVA二队休息室，烬看见那个英雄头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行，有点意思。送分题。"
后台观战位。
陆衍原本随意靠着椅背。
在那个英雄亮起的瞬间，他坐直了。
冷门英雄。古怪机制。极低容错率。
他认识一个人——三年了，游戏好友列表里，只有一个人，会在排位生死局里面不改色锁下这个没人敢碰的东西。
"巧合。"他低声说。
镜头切到选手席特写。
画面里，Zao正低头调整键位设置。改完之后，她的手指习惯性地在回城键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很快，像某种无意识的预备仪式。
陆衍呼吸停了半拍。
他徒弟改完键位之后，也会敲两下回城键。
三年。每天晚上。雷打不动。
大屏幕上，比赛读秒。
三、二、一。
召唤师峡谷的风，吹起来了。
——
对线阶段，烬直接压上来。
他的风格就是碾——用最扎实的基本功把对手压到窒息。前三波兵，他补了二十二刀，林昭十九刀，差距不大，但烬每一次平A都带着挑衅的味道。
六级之前，烬在公屏打了一行字。
【所有人】Jin：妹子，赛场不是排位，别怕。
弹幕笑了。
【烬哥好温柔（嘲讽）】
【Zao不会要哭吧】
林昭没回嘴。
她盯着屏幕，眼神很静，手指在键盘上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补刀数一点一点追上来——三十五刀、三十六刀、三十七刀。
烬看了一眼面板，微微皱眉。
一样多。
八分钟，双方补刀数完全持平。
"有点东西。"小甜在解说台上说，"Zao的对线基本功很扎实，面对烬的压制居然没被拉开。"
"基本功扎实不代表能赢。"大飞说，"烬叫打野了！"
烬的嘴角勾起来。他看到自家打野从河道绕过来，位置完美——
越塔。
塔下，林昭只剩半血。烬压上来的一瞬间，NOVA打野从侧翼杀出，控制技能直指林昭。
全场屏息。
林昭动了。
她的角色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侧移——不是后退，是侧切。控制技能擦着她的血皮掠过，空了。
"扭掉了！"小甜声音拔高。
烬愣了零点三秒。就这零点三秒，林昭反手一套连招——技能衔接精确到个位数的伤害计算，没有一丝多余。
烬的血条肉眼可见地跌下去。
NOVA打野扛塔过深，防御塔的红光砸下来，一发、两发——
"打野倒了！"大飞声音炸开，"烬也在残血！他闪了！他闪了！"
烬交闪现往后拉，血量只剩一丝。他回头看了一眼——Zao没有追。
但两秒后，Zao去而复返。
她从视野盲区绕了一个弧线，卡住了烬闪现落点的撤退路线。技能起手，收掉。
First Blood。
全场炸了。
大飞："单杀！Zao塔下一打二，反杀打野，追击单杀烬！这是什么操作？！"
小甜声音发抖："她五级——她只有五级！烬是六级的！五级塔下反杀两个！"
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
【？？？？？】
【我眼花了？】
【这什么伤害计算？？？】
【等等等等，那个走位是真实的吗】
公屏上，烬打了一个字。
【所有人】Jin：？
然后Zao回了一个字。
【所有人】Zao：？
后台观战位。
陆衍手里的水瓶停在嘴边。
太熟悉了。
他徒弟每次单杀之后，公屏永远只打一个"？"。不是嘲讽，不是炫耀，就一个字。
三年了。
"巧合。"他说。
但他的手指出售地收紧了瓶身。
——
烬不服。
接下来五分钟，他疯狂抓中。
第一次，从河道绕后，林昭提前两秒后撤，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第二次，配合打野三包一，林昭在兵线交汇的间隙钻进了F6的盲区，两个人扑了个空。
第三次，烬闪现开团，林昭预判位移，丝血逃生，回头一个技能收掉烬的半管血。
第四次，NOVA二队四人包中，林昭早已不在中路——她三秒前就消失在地图上，下路反手拿到一个助攻。
零比四。
烬的战绩零比四。
弹幕从嘲讽变成了问号风暴。
【烬哥怎么了？？】
【Zao是脚本吧？？】
【不可能，这个走位不可能是脚本，这是人类巅峰反应】
"太离谱了！"大飞拍桌子，"烬连续四次抓中全部失败！Zao的地图意识简直像开了全图挂！"
小甜激动得语速翻倍："不仅是中路——你看下路！天台的下路组合开始发力了！"
画面切到下路。
王佛一个人扛着上路的压力，不声不响。下路这边，窦豆被对面四包二，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但他没哭。
郑解放的辅助精准卡住对面AD的走位，一个控制定住两人。窦豆抓住间隙，输出拉满。
"一杀！双杀！"大飞几乎是在喊，"窦豆1v2双杀！十七岁的AD！"
窦豆摘下耳机，眼圈通红，嘴角却在抖："……我、我没红温。"
郑解放拍了拍他后背，对着手机小声说："老婆你看，我儿子杀两个。"
王佛在上路默默推掉一座塔，打字：阿弥陀佛。这波，施主你死了。
——
十八分钟，经济差拉平。
二十分钟，天台拿下第二条龙。高进在龙坑里惩击抢龙，NOVA打野被他骚走位晃得找不到北。
"成功的人绝不犹豫！"高进大喊。
二十三分，林昭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注意的举动——她在下路河道一个极其偏僻的死角草丛里，放了一个眼。
那个位置没有任何当前战略价值。
但二十分钟后，那里会成为大龙坑团战的关键视野点。
陆衍看见了。
他的目光在那个眼位上停了两秒。
这个插眼习惯……
他摇了摇头，没让自己想下去。
——
二十五分钟，天台推掉NOVA二队中路高地塔。
二十八分钟，烬终于拿到一个人头——林昭故意让的，为了换取下路推进的空间。
三十二分钟，天台推平NOVA二队基地。
水晶爆炸的那一刻，杂物间里，窦豆嚎啕大哭。
"赢了——我们赢了——"
高进一把抱住郑解放："成功学第三十六章！逆境翻盘！"
王佛双手合十，嘴角微微翘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马彪站在后面，咧着嘴笑，眼眶有点红。
大飞在解说台上愣了半天："好的——恭喜天台扳回一城！1比1！这一局……我只能说，Zao的表现超出了我对一个新人的所有想象。"
小甜声音还带着颤抖："从0比1到1比1，天台用了一个冷门英雄完成了逆转。接下来，决胜局！"
弹幕彻底分裂了。
【Zao什么来头？？？】
【这英雄绝活了属于是】
【烬被打脸了哈哈哈哈哈】
【别急着吹，决胜局NOVA认真ban人，天台就完了】
——
后台观战位。
观众陆续离场，工作人员开始清场。
陆衍没有动。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回城时机——林昭每一次回城都精确到秒，从不多等一秒，从不少等一秒。
发信号节奏——她点三下地图信号，停半秒，再点一下。他带的新人里，从没有人这么打过信号。
问号习惯——单杀之后永远只打一个"？"。
改键之后——敲两下回城键。
三年。
每天晚上。
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日复一日刻进骨子里的小习惯，一模一样。
"不可能。"
陆衍低声说。
场馆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他面前的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Zao的选手资料页安静地停留在那里。
照片上，短发女孩眼神很淡。
陆衍盯着那张脸，手指在膝盖上敲出了最后一个节拍。
"……不可能。"
他又说了一遍。
但这一次，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两个字是说给谁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