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幕战前一天，上午十点。
天台电子竞技俱乐部训练室，五台电脑亮着四台半——窦豆那台正在加载，屏幕转圈的节奏和他的叹气频率完美同步。
上单王佛盘腿坐在电竞椅上，双目微闭，双手结印，禅得像个BUG。打野高进捧着手机念念有词："成功者绝不拖延，拖延者绝不成功。家人们，今天的训练，就是明天的奖杯。"
辅助郑解放把手机架在屏幕角上，视频通话开着："嗯嗯，买菜钱在抽屉第二层……奶粉买三罐，对，三罐……"
这是这支队伍有史以来第一次满编合练。气氛很庄重，像高考前最后一堂课，只是教室里坐的全是学渣。
林昭推门进来。
短发，黑色卫衣，黑眼圈比窦豆还深，怀里抱着一摞A4纸。她把纸往五张桌上各放一份，动作像在发丧。
"NOVA二队近三十场训练赛和排位记录。"她说，"重点页折了角，打野习惯标注在第七页，辅助插眼规律在第十二页，下路组合的走位偏好在第十八页。"
窦豆拿起纸看了三行，瞳孔地震："昭哥，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四十分钟。做梦都在算他们打野的开野路线。"林昭面无表情，"还有，别叫我昭哥。"
高进翻开自己那份，密密麻麻全是批注，连对方辅助插眼的时间规律都标了三色笔，旁边还附了手绘路线对照图。他沉默两秒，"啪"地合上，站起来朝林昭鞠了一躬。
"你干嘛？"林昭后退一步。
"成功学第三章第十四条——"高进声音发颤，"'向比你努力的人致敬。'昭哥，你这个朋友，我高进交定了。"
"我是女的。"
训练室安静了三秒。
窦豆小声："……啊？"
林昭把NDL选手证拍桌上，照片上短发、眼神淡，性别栏清清楚楚。
王佛从打坐中睁眼，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高进反应最快，当场改口，中气十足："Zao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郑解放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老婆，我们中单是女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没激动！"
老周拎着豆浆油条冲进来，正好撞上这一幕："大家不要有负担！女选手怎么了？Zao姐实力摆在这儿，昨晚排位十七杀零死，我老周以人格担保——"
"你人格账上余额不足。"林昭说。
老周把豆浆往她手上一塞："先吃早饭，别噎着了。"
——
十点四十五，走廊外传来电动车急刹的声音。
马彪冲进来。黄色骑手外套，头盔没摘，后座外卖箱上印着"准时达"三个大字。
"对不住对不住！路上接了两单，顺路！"
他手机"叮咚"一响——【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全队行注目礼。
"教练，"窦豆举手，"你到底是教练还是骑手？"
"以前是送外卖的。"马彪把头盔往桌上一搁，"送外卖三年。上个月周经理找我，说月薪加五百让我来当教练。我寻思，加五百呢，就来了。"
"那你BP会吗？"高进问。
"不会。"马彪坦诚得令人安心，"但我会看地图。"
他从外卖箱里掏出一块白板，往桌上一架。
"哪个小区几点堵、哪个红绿灯多少秒，我闭着眼都知道。"他拍了拍白板，"峡谷地图也就那么大点地方，道理是通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鼓掌。
林昭没笑。
她盯着白板上那张手绘野区地图——红蓝双方野区，每条路线旁标着时间，精确到秒。蓝buff刷新间隔、河道蟹的第一次刷新窗口、对方打野从F6到中路gank的最短路径，全部标注得密密麻麻，旁边还附了两条备选路线和一段备注："此处易蹲，注意草丛。"
"这你画的？"
"昨晚照着比赛录像瞎画的，不准的地方你们提。"马彪挠挠头。
林昭看了他两秒，默默把自己那份A4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马彪低头一看，眼睛亮了。
"你这是把对面三十场全拆了？"
"嗯。打野前十五分钟的行动轨迹，我标了四十三个样本。"
"厉害。"马彪竖起大拇指，"我送外卖的时候也干过这事——把同小区同一栋楼的住户点单规律全记下来，最后比系统推荐路线还快三分钟。咱们这叫殊途同归。"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这个穿骑手服的教练，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马彪拍了拍手："好了，咱们开始合练。老周，你把对面最近的比赛录像拷过来，我再看一遍。"
"教练，十一点才开始——"
"早看十分钟，赛场上多活十秒钟。"马彪一脸认真，"送外卖的铁律——早出门五分钟，差评少一半。"
——
合练开始。
BP界面刚亮，王佛闭上了眼。
"佛哥？BP了。"窦豆提醒。
"莫慌，老衲在感受版本。"三十秒后，他睁眼，一指屏幕上最壮的坦克英雄，"就它。皮糙肉厚，耐打。"
"不怕对面counter？"高进问。
"counter为何物？"王佛双手合十，"施主们打施主们的，老衲挨打就好。"
高进锁了个花里胡哨的操作型打野，沉声道："打野是全队的节奏发动机，成功者从不随波逐流——"
五分钟后，他在对面红buff草丛里送出一血。
"这一血是我交的学费！成功者把每一次死亡都当——"
"当成第二次死亡的铺垫。"林昭接话。
"……Zao姐你这话说得也太扎心了。"
下路窦豆又被抓了，脸涨得通红："我没红温！就是热！老周说好的空调呢！"
"空调下个月——"老周在门口探头。
"你闭嘴！"
郑解放的手机震了一下，老婆视频弹出来。他面不改色接起，声音温柔八度："喂老婆……没吵架，训练呢，可和谐了——"
一边通话，一边盲操作往河道插了个眼。
十秒后，那个眼精准看到对面打野绕后。
"豆豆退。"
窦豆闪现拉开，反手带走两人。
训练室安静了一秒。
"解放哥这视野……"高进服了。
"常规操作。"郑解放对着手机微笑，"我老婆查岗练出来的意识。"
林昭看着屏幕，忽然开口："马教练。"
"嗯？"
"明天的比赛，我想拿个冷门英雄。"
马彪正在白板上写时间轴，头也没抬："哪个？"
林昭报了个名字。
训练室安静了。
那是个赛场出场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英雄，机制古怪，容错率极低，排位里都少见，更别说全网直播的揭幕战。
窦豆咽了口唾沫："Zao姐，对面中单是NOVA二队王牌，号称新生代对线第一人……"
"我知道。"
马彪停下笔，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白板。
"行。"他把笔一搁，"人家把对面三十场录像都看穿了，她说能拿，就是能拿。我送外卖有个规矩——客户备注多放辣，我就多放辣。"
他顿了顿，拍了拍白板："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窦豆小声嘀咕："Zao姐，你真想好了？万一翻车——"
"翻车算我的。"林昭说。
马彪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姑娘眼神很熟悉——像他送外卖时抢时间冲刺的那种眼神，不犹豫，不退缩，只往前看。
合练结束后，林昭一个人在训练室又看了半小时录像。老周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没敢打扰。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很淡，但指尖敲桌子的频率暴露了她——她在紧张。
——
夜里十一点，宿舍。
热水器果然没修好。林昭用冷水洗了头发，裹着卫衣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绿色铁盒，印着冷杉图案，打开，含了一片薄荷糖。
凉意从舌尖漫上来，她才觉得这一天终于属于自己了。
电脑屏幕亮着。
「逐夜」的头像在线。好友列表里，那枚戒指图标安安静静挂在两人名字之间——逐夜、朝朝，三年了。
【逐夜】：徒弟，今天怎么这么晚？
【朝朝】：合练。
【逐夜】：你们公司也搞团建？[摸头] 上号，带你上分。
林昭戴上耳机，进了语音。
"师父父。"
"嗯。"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今天累不累？蓝buff给你，中线帮你推，谁敢抓你我骂谁。"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谁三杀来着？"逐夜轻笑，"我徒弟嘛，给buff就起飞。"
林昭嘴角翘了一下，操纵英雄上线。
一局打完，逐夜忽然说："你中路那波绕后视野，走位比我上次教你的还多拐了个弯。"
"我自己加的。"
"嗯，加得好。"他声音低低的，"我徒弟有天赋。"
又赢一局。等匹配的时候，逐夜说："对了，晚上吃什么？"
"还没吃。"
"冰箱里还有上次寄的虾滑，煮个面？别又泡面对付。"
"嗯……煮了。"
"乖。"他声音低低的，停了一下，又说，"对了，明天我们这边有个比赛，NDL揭幕战，我们俱乐部二队打一支黑马队。我明天没事，去现场看看。"
林昭正喝水。
"噗——"
水呛进气管，她咳得惊天动地。
"怎么了？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逐夜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林昭咳得眼眶发红，"你说的那个比赛——那支黑马队，叫什么？"
"好像叫……天台？"
林昭面无表情。
"名字挺有意思，打不好就上天台那种。"逐夜补刀。
她师父要来现场看她比赛。
而她，就是对面那个中单。
"你……明天好好看。"林昭说。
"那当然，我徒弟的比赛我必须到场。"逐夜笑了笑，又问，"你明天那个'很重要的活'，紧张吗？"
林昭沉默了一秒。
"有一点。"
"别紧张。"逐夜的声音低低的，像隔着一层绒布传过来，"你准备了这么久，没问题的。再说了，打不好大不了上天台嘛。"
林昭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就对了。"逐夜也笑，"行了，早点睡。胃药备了吗？"
"备了。"
"晚安。"
"晚安，师父父。"
——
同一时刻，NOVA基地。
陆衍摘下耳机，同屋替补打野抱着薯片，眼神微妙："衍哥，你刚才对着耳机笑了十七次，我数了。"
"我带我徒弟。"
"徒弟？女的？"替补一下子坐直，"衍哥，你该不会是网恋了吧？"
陆衍皱眉，像听到什么荒谬的说法："她睡眠不好，我打排位的呼吸声有助睡眠。这叫科学助眠。"
替补张了张嘴，发现这套逻辑严丝合缝，无法反驳。
人散后，陆衍打开加密文档：《朝朝上分笔记》，两百多页，最新一页标题是"徒弟容易急的三种局面及应对预案"。
他敲完最后一行，看了眼时间——零点四十。
【逐夜】：晚安，明天干活加油。
【逐夜】：胃药。
发完，他关灯躺下，又摸出手机设了个闹钟：明天下午两点，NDL揭幕战。
——
天台宿舍，林昭也没睡。
她盯着天花板，把今晚的对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师父明天来现场，她就是对面上单——不对，中单。
林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应该没那么巧吧。"她闷闷地说。
枕头没有回答她。窗外的月亮很亮，薄荷糖的凉意已经散了，嘴里只剩一点淡淡的甜。
两个都失眠了。
明天，全网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