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李自成的大顺朝,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登基大典的场面还没散,下一秒,就是追赃助饷。
明朝的官员被一串串地从府里拖出来,用刑逼银。夹棍、烙铁、皮鞭,惨叫声响遍了整个北京城。
刘宗敏坐在堂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金银,哈哈大笑。
"打!继续打!这些官老爷,个个富得流油,不打不招!"
街上,大顺军的士兵们背着沉甸甸的包袱,三三两两地晃荡着,踹开百姓的家门,抢东西,抢女人。
百姓们从最初的"迎闯王,不纳粮",变成了见了兵就跑。
"这哪是义军,这是土匪啊……"
画面再转。
山海关。
吴三桂得知陈圆圆被抢,怒发冲冠,拔剑斩案。
"李自成!我与你势不两立!"
他转身,向清军投降。
一片石之战。
大顺军背着抢来的金银细软,跑都跑不动,被清军铁骑一冲,瞬间崩溃。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李自成在乱军中仓皇逃窜,连龙袍都跑丢了。
从北京退到西安,从西安退到襄阳,从襄阳退到武昌。
一路逃,一路败。
最后,湖北九宫山。
李自成孤身一人,被几个乡勇一锄头砸在脑袋上。
他倒在泥地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到死都不敢相信——
自己居然死在了几个农民手里。
画面定格。
旁边,一行大字缓缓浮现:
【大顺朝,存续四十二日。】
城外,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十几万大军,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天幕,望着那行字,望着李自成倒在泥地里的尸体。
四十二天。
一个王朝,从建立到灭亡,只有四十二天。
比一个月,多不了几天。
"不可能……"
李岩喃喃地说,脸色煞白。
"这不可能……我们有几十万大军,我们打下了北京城……"
"怎么可能只撑了四十二天?"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天幕上的那些事,真的像是他们会做出来的。
追赃助赃,是肯定要干的。
抢掠富户,是肯定要干的。
争功邀赏,也是肯定要干的。
进了北京城,那帮兄弟,能忍住不抢?
谁信啊。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恐惧,最后——
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粗糙的、握了半辈子刀的手。
在微微发抖。
"四十二天……"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像是在梦呓。
"我李自成……就当了四十二天皇帝?"
"沈承——"
他忽然抬起头,声音嘶哑。
"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我打下了北京城,我推翻了明朝,我当了皇帝——"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四十二天?"
天幕上,沈承的身影缓缓浮现。
"因为你打进北京城的那天,你的大顺朝,就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承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军队,进了北京之后,就不再是义军了。"
"他们变成了新的地主,新的权贵,新的剥削者。"
"你手下的将领,忙着抢钱抢女人。"
"你手下的士兵,忙着捞好处发横财。"
"他们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女人——"
"他们就不想打仗了。"
"而你——"
沈承的目光,直视着李自成。
"你也一样。"
"你当了皇帝,住进了紫禁城,你就忘了你为什么造反了。"
"你忘了你爹娘是怎么饿死的。"
"你忘了你当年为什么要杀官造反。"
"你变成了你自己最恨的那种人。"
李自成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承说的,全都是真的。
他想当皇帝。
他想住紫禁城。
他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都跪在他脚下。
这些想法,他藏在心里,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沈承,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我……"
李自成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是……我没有……"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
连他自己,都不信。
城墙上,崇祯也在看着天幕。
看着李自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的心情,很复杂。
他本来应该高兴的。
李自成垮了,他就赢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发现,李自成的大顺朝,和他的大明朝,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一个从外面烂,一个从里面烂。
一个烂得快,一个烂得慢。
到最后,都是一个下场。
"朕……"
崇祯喃喃自语。
"朕的大明,还能撑多久?"
他旁边的王承恩,不敢说话。
崇祯抬起头,望向天幕上的沈承。
"沈承——"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你告诉朕。"
"大明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天幕上,沈承没有直接回答。
他一挥手。
天幕上,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触目惊心。
——陕西,大旱十年,赤地千里,人相食。
——河南,蝗灾三年,饿殍遍野,十室九空。
——山西,瘟疫横行,死者数十万,村户绝烟。
——江南,赋税沉重,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辽东,连年征战,军费浩大,百姓流离失所。
——四川,张献忠屠蜀,流血漂杵,尸骨如山。
一幅一幅,如人间炼狱。
崇祯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
他是皇帝。
他住在紫禁城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他知道民间有灾荒,有战乱,有疾苦。
可他从来没有这样直观地看到过——
他的子民,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朕……朕不知道……"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朕真的不知道……"
"朕以为……朕只要勤政,只要节俭,只要铲除奸臣——"
"大明就能好起来……"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呜咽。
沈承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说出来是没有用的。
得自己看见,自己想通,自己痛过——
才会真的明白。
良久,崇祯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满是泪痕。
可他的眼神,却比刚才,多了一些什么。
"沈承——"
"你让朕看隋炀帝,对吧?"
"朕想看看。"
"朕想看看,那个号称千古一帝的杨广,是怎么把大隋玩没的。"
"朕想看看,他和朕——"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天幕上,沈承看着他,点了点头。
"如你所愿。"
他一挥手。
画面切换。
一条宽阔的大运河。
河面上,一艘巨大的龙舟,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船头,站着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
他面容俊朗,眼神骄傲,望着两岸的风光,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旁边,一行金色大字,缓缓浮现:
【大业元年,杨广。】
【一个千古一帝的——亡国之路。】
崇祯死死地盯着画面里的杨广,眼神复杂。
城外,李自成也抬起了头,望着天幕上的龙舟,眼神同样复杂。
一个皇帝,一个反贼。
隔着一座北京城,怀着不同的心思,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
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