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的风,带着北方的寒意,吹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吴三桂站在城楼之上,手中的两份文书已经被他攥得发皱。一份是崇祯的圣旨,一份是皇太极的招降书。
他身后,十万关宁铁骑静静地列阵于关城之内,等待着主帅的决断。
他面前,两个使者各怀心思地站着。北京来的信使已是满头大汗,目光中满是焦急与期待;关外来的信使则面带微笑,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吴将军……"北京来的信使忍不住开口催促,"陛下还在城中等着您回援啊!皇上的圣旨上说得很清楚,只要您率军回京,官职、爵位、赏赐,要什么给什么!"
吴三桂没有看他。
"吴将军,"关外的信使微微一笑,"我大清皇帝说了,只要您打开山海关,封您为平西王,世袭罔替,永镇辽东。比起那个朝不保夕的烂摊子,孰优孰劣,您心中自有计较。"
吴三桂依然没有开口。
他抬起头,望向天幕。
天幕上,沈承的身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大字——
"吴三桂,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做出选择。历史将永远记住这一刻。"
那个日期。
三月十九日。
就是今天。
吴三桂的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历史会怎么评价他。沈承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叛徒、懦夫、汉奸。无论他选哪条路,他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问题是——
他凭什么要背这个骂名?
"沈承,你还在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山海关的风声。
天幕上,沈承的身影再次浮现。
"在。"
"你说我无论选哪条路,都会后悔。"吴三桂的声音低沉,"那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沈承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站在你的位置上。"
"为什么?"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让自己走到这一步。"
吴三桂的眉头猛地一皱。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吴三桂,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别人逼的,是你自己选的。"
沈承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你以为你只是今天才面临这个选择?不。你从十年前就开始选了。"
"崇祯八年,你以父荫入仕,本可以当个清官,但你选了结交权贵、攀附关系。"
"崇祯十二年,你升任总兵,本可以整顿军纪,但你选了吃空饷、喝兵血。"
"崇祯十四年,你在松锦之战中弃军而逃,本可以死战不退,但你选了保命要紧。"
"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次选择,都把你推向了这面悬崖。"
"你现在的处境,不是今天才决定的,是你过去的每一个选择,共同决定的。"
吴三桂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胡说!"他猛地吼道,"你懂什么?我在松锦之战中撤军,那是保存实力!我要是把兵都打光了,谁来守山海关?谁来保辽东?"
"你真的是为了守山海关吗?"沈承反问道,声音依然平静,"还是说,你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家底打光,留着跟朝廷讨价还价?"
吴三桂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心里清楚,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沈承继续说道,"你屯兵山海关,名为守边,实为观望。你一边拿着朝廷的粮饷,一边跟皇太极暗通款曲。你两边都不得罪,为的就是在最后关头,卖个好价钱。"
"吴三桂,你是一个商人,不是一个将军。"
"你把自己卖给了出价最高的那一边。"
"所以,你怪不了任何人。"
山海关的城楼上,一片死寂。
吴三桂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他身后的将士们,都看着他。
那些目光中,有期待,有不安,有怀疑,也有动摇。
沈承的那番话,他们都听到了。
天幕上,沈承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一些。
"不过,我今天不想劝你做什么。"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身后的那十万关宁铁骑,他们跟着你,不是因为你吴三桂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跟着你能活命,能回家。"
"你选的每一条路,他们都会跟着你走。"
"你带着他们投降,他们就是叛军的刀下鬼;你带着他们回援北京,他们就是大明的最后一面盾牌。"
"他们的命,都攥在你手里。"
"你自己掂量吧。"
沈承说完,身影再次隐去。
天幕上,只剩下那行大字——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吴三桂的抉择。"
城楼上,风声呼啸。
吴三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将士们。
十万关宁铁骑,整齐列阵,鸦雀无声。
他忽然觉得,那些目光,比皇太极的十万大军还要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传我将令——"
与此同时,北京城。
崇祯已经换上了一身戎装。
他站在午门前的广场上,面前是匆忙召集起来的禁军和京营残兵。
满打满算,不到三千人。
三千人,面对城外的数十万大军。
崇祯看着那三千张疲惫而惶恐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但他没有退缩。
"朕今日,不坐龙椅,不穿龙袍。"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朕要与你们一起,守这座城。"
他拔出佩剑,高举过顶。
"朕在,城在。"
那三千将士,面面相觑。
然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刀。
"陛下万岁——"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但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三千人,齐声呐喊。
声音在午门前来回回荡,冲出宫墙,传到城中,传到城外。
城中,百姓们纷纷打开窗户,探出头来。
有人开始往城门口汇聚。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城墙下,放下了肩上的扁担。
"老夫六十了,活够了。跟这群反贼拼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把家里的菜刀塞进了丈夫手里。
"你去吧,孩子我带着。"
一个少年,翻墙跳了出来,挤进人群中。
"俺也想当兵!"
越来越多的人,汇聚到城墙之下。
崇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平民百姓,看着那些老弱妇孺,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朕……朕对不起你们……"
他咬紧牙关,猛地转身,望向城外的叛军大营。
"李自成!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大明的百姓,还没有放弃大明!"
城外,李自成的大帐中。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天幕。
他看到了吴三桂的犹豫,看到了崇祯的决绝,看到了城中百姓的悲壮。
"大将军……"
李岩小心翼翼地开口。
"城中百姓在集结,吴三桂那边也还没有消息……我们是不是该——"
"再等等。"
李自成打断了他,目光依然盯着天幕。
"我总觉得,那个沈承……还有后手。"
他话音刚落,天幕上,画面再次变化。
沈承的身影重新出现,但这一次,他的表情有些不一样了。
"崇祯皇帝,你刚才那番话,我很感动。"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
"今天,城外的李自成,不是来杀你的。"
崇祯愣住了。
"什么意思?"
"李自成的大军,已经在城外围了三天。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攻城吗?"
崇祯的眉头紧皱。
"因为……他在等朕投降?"
"不。"
沈承摇了摇头。
"他也在等天幕。"
"他想知道,他进了北京城之后,会发生什么。"
崇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城外。
天幕上,沈承的声音缓缓响起:
"李自成,你想看,对吧?"
"那好——"
"我让你看看,你进了北京城之后,会发生什么。"
李自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身后的将领们,也全都变了脸色。
进了北京城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打下了北京城,当了皇帝,还能发生什么?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沈承那张平静的脸,他们心里,莫名地发虚。
"大将军……"李岩压低声音,"要不……我们先撤?"
"撤?"李自成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我几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一枪没放就撤了?"
"那我李自成的脸往哪儿搁?"
他抬起头,望向天幕,咬了咬牙。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放出什么花样来!"
天幕上,沈承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如你所愿。"
他一挥手。
天幕上的画面,骤然切换。
不再是北京城,不再是山海关。
而是——
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宫殿里,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正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的朝拜。
那个男人,赫然就是——
李自成。
旁边,一行金色大字,缓缓浮现:
【大顺永昌元年,正月初一,李自成称帝,国号大顺。】
城外,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的欢呼声。
"大将军!您当皇帝了!"
"大顺!我们是大顺朝!"
"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将领们兴奋得手舞足蹈,纷纷向李自成道贺。
李自成自己,也愣住了。
他……真的当皇帝了?
他真的打下了北京城,建立了大顺朝?
一股狂喜,从心底涌了上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天幕上的画面,忽然急转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