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雪已经下了一整夜。
花也最后一次检查了母亲的被角,把炭盆里最后一点红炭拨散。他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四面墙都渗着风,屋顶的茅草被雪压得微微下陷,灶台上那口破锅结着一层薄冰,当真是穷的揭不开锅。家徒四壁,却处处是娘的痕迹。墙角挂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摆着娘用碎布缝的小布老虎,门后靠着那把缺了口的扫帚。花也走过去,拿起小布老虎,摸了摸,又轻轻放回原处。
他把能穿的衣服都套上了。最里面是娘用旧衣改的粗布衫,中间夹一件洗得发硬的棉袄,外面罩了件灰褐色的外褂。裤子只有一条,膝盖处磨得发薄,他扯了两块旧布包住膝盖,又用麻绳把裤脚扎紧。脚上套了三双袜子,最外头拿破布缠了几层,才塞进那双已经开了口的草鞋里。
收拾完这些,他背起昨晚就整好的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门框上还留着他六岁时用刀刻的一道痕,是量身高用的。花也走到门边,用手比了比,自己已经比那道痕高出快两个头了。他轻轻推开门,风雪迎面打来,他强撑着睁开眼,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那几棵光秃秃的树还在风里摇晃,枝条上挂满了冰碴子。花也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院门,回头望了一眼后山方向。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色里模糊不清,像一团淡墨。母亲的坟就在那半坡上,此刻该被雪埋了大半。花也站在院门口,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娘,我走了。”
然后他转身,朝北走去。
村口道路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两旁的屋子都门窗紧闭,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风一吹就散了。花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再费力地拔出来。草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失去知觉,像踩在两块冰坨子上。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尽量让身子少受些风。
出村口时,路旁那棵老槐树下有个人影。花也脚步顿了顿,看清了是张婶。她穿着一件臃肿的旧棉袄,手里挎着个篮子,正踮着脚朝村外张望。见花也来了,她迎上两步,把篮子塞进他怀里。
“小也,婶子没别的东西。这几个鸡蛋,还有两张饼,你路上吃。”张婶眼睛红红的,说话带着鼻音,“到了镇上,记得给婶捎个信。”
花也低头看篮子,里面铺着干草,草上整整齐齐摆着四个鸡蛋,旁边用蓝布包着两张还热乎的饼。他的手抖了一下,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话。
“拿着。听话。”张婶把篮子往他怀里推了推,“你娘要是还在,也不会让你空着手上路。走吧,趁雪还不大,抓紧赶路。”
花也鞠了一躬,声音很低:“谢谢婶,后会有期。”
他接过篮子,把鸡蛋和饼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袱里,又把空篮子还给张婶。张婶接过篮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朝他摆摆手。
花也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听见张婶在身后喊:“小也!要是路上不好走,就回来!婶永远给你留门!”
花也脚步一滞,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真的走不了了。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凉凉的,清醒了不少。
走了半日才到官道,官道就宽了不少,但雪更深,有些地方的积雪没过了他的小腿。风从北边的荒原上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有无数条鞭子抽在身上。花也把包袱抱在怀里,弓着身子顶风走。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出边界,他在偌大的风雪中越来越小。路边的枯树在雪里投下淡淡的影子,像一些站了很久的人。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花也的腿开始发软。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那点热气早被风雪吹散了。他停下脚,从包袱里摸出张婶给的一张饼,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饼还有一点余温,是张婶刚烙的。花也嚼得很慢,尽量让那点麦香在嘴里多待一会儿。他舍不得咽。
吃完那小块饼,他又抓了把雪塞进嘴里。雪在舌尖上化开,冰凉的,带着点土腥味。花也咳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你走得太慢了。”
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低低的,像从水底传来的。花也猛地站住,左右张望。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
“别找了,我在你手上。”
花也低头,蛇戒上那两点幽绿的光闪了闪。他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知道这戒指不一般,娘把它戴在他手上时,它就自动缩到了合适的大小,怎么摘都摘不下来。但他从没想过它真的会说话。
“你……是活的?”花也小声问。
“不算活着。”那声音说,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沙哑,“也不算死了。你可以叫我巫蛇。”
“巫蛇。”花也念了一遍,忽然想起娘以前讲过的故事——这世上有一种戒指,里面住着灵兽,会认主,会保护人。“你是我娘说的那种戒指?”
“废话。”巫蛇的声音冷冰冰的,“不然我戴在你手上当摆设?”
花也噎了一下,没接上话。他又开始往前走,风雪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心里却没那么怕了。不管这戒指里的东西是好是坏,至少在这白茫茫的雪路上,他不是一个人了。
“你去哪?”巫蛇问。
“玄灵学院。”花也照着娘临终前说的话答,“找我爹。”
巫蛇沉默了一阵。风雪依旧,天地间只有花也踩着雪的声音,咯吱,咯吱,单调而执拗。过了好一会儿,巫蛇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往左绕,前面有冰。”
花也照着走了两步。果然,他刚才要踩下去的地方,积雪下是一层薄冰,下面隐隐透着黑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窟窿,后背一阵发凉。
“谢了。”他说。
巫蛇没应声。花也也不在意,继续赶路。他知道这路还长得很,玄灵学院在北方,少说也有几百里。他一个穷小子,身无长物,只有一枚会说话的戒指,和这满天的大雪。
路边的雪地里偶尔露出几根枯黄的草茎,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给他指路。花也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雪化了又冻上,冻得皮肤发紧发紫。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两条腿已经麻得没什么知觉了,脚底板像踩着两团火,又烫又疼。
天色暗下来时,他在路边看到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只剩半扇,庙顶漏了好几个洞,雪花从漏洞里往下飘,堆起厚厚一层。花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庙里空荡荡的,神像早已塌了,只剩半截残躯,面目全非。地上有些枯草和碎木板,被雪打湿了,透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花也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把包袱抱在胸前。他不敢生火,怕把仅剩的火折子用掉。他从包袱里摸出鸡蛋,在地上轻轻一磕,剥开壳,小口小口地吃。鸡蛋早就凉透了,蛋黄和蛋白都冻得发硬,嚼起来像在吃带腥味的冰碴子。花也吃了一个,把另外三个放回包袱。
“你吃东西吗?”他问巫蛇。
“我不吃这种东西。”巫蛇说。
“那你吃什么?”花也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确实傻。
巫蛇似乎也懒得理他,半天没出声。花也把包袱垫在脑袋下,蜷缩起身子,尽量让自己少占些地方。风从破门和墙洞往里钻,冷得他牙齿直打架。他抱紧自己,像一只在雪地里找不到窝的野狗。
半夜里,花也被冻醒了好几次。有一回他醒过来,发现手脚都没了知觉,他吓坏了,拼命搓了好一阵,指尖才慢慢恢复针扎似的疼。他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明天一定要想办法生火。
“西北方向三里外有个猎户的木屋,明早去那里。”巫蛇突然说。
花也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什么,只有蛇戒上那两点绿光明灭不定,像一双半睁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说过,我知道的事很多。”巫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睡你的觉。”
花也没再问,把脸埋进臂弯里。风雪在庙外呼啸,神像的残躯在黑暗里沉默着,眼神像在注视他。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脸,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好好活”。鼻头一酸,他咬了咬嘴唇,硬是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他不能哭。娘说过,哭没有用。他要好好活。
后半夜,雪渐渐小了。风也停了。天地间安静得吓人,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花也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还在家里,娘坐在灶前给他烤红薯,火光照着她的脸,暖乎乎的。他想喊她,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怎么都喊不出声。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花也动了动僵硬的四肢,慢慢爬起来。庙外的雪堆了半人高,一片白,干净得刺眼。他仰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云层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像谁用指尖在黑纸上划了一道。
他深吸一口气,把包袱背好,朝西北方向走去。
“再走一个时辰。”巫蛇说,“记住,千万别停。”
花也没说话,只是把草鞋带子紧了两圈,然后抬起脚,迈进了新一天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