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蛇没有骗他。
花也朝着西北方向走了一个多时辰,翻过一道缓坡,果然在一片松林边上看见了一间木屋。屋子不大,用整根的圆木搭成,屋顶压着厚厚的雪,门关着,但没锁。屋后有一小片空地,用木栅栏围了围,早被雪覆得看不出原样。花也站在坡上喘了几口气,冻僵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又松开。
“进去,生火。再在外面站着,你就真成冰雕了。”巫蛇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花也快步下坡,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木屋前。他推了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积雪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钻进他领口。屋里很暗,有股木柴和兽皮混在一起的气味。花也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一张窄木床,靠墙码着整齐的柴火,墙上挂着几张旧兽皮,还有一口用石头垒的简易灶。地上有灰烬,已经凉透了。
花也把包袱放在木床上,蹲到灶前,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火折子还有一小截,受了点潮,打了几下只冒出几缕青烟。花也把火折子贴在胸口暖了一阵,又找了把干燥的树皮搓成绒,小心翼翼地点。火苗终于窜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把柴架好,火越烧越旺,屋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花也把湿透的鞋袜脱下来,放在灶边烘烤。他的脚已经泡得发白,几处冻伤裂开了口子,血水混着雪水渗在布里。他龇了龇牙,撕下一截干布重新裹上,又把鞋面翻过来烤。
“你倒是挺能挨。”巫蛇像是嘲讽着说道。
“挨不过也得挨。”花也回了一句。
他饿得厉害,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饼,用树枝串着在火上烤。饼皮烤得焦黄,香气很快就在小屋里弥漫开。花也撕下一小半,剩下的包好放回包袱。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上半天,像要把饼里的每一丝面香都碾出来。
“离玄灵学院还有多远?”花也问。
“以你现在的脚程,至少还有半个月。”巫蛇淡淡道,“前提是你没有死在半路上。”
花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我不会死。”
巫蛇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风凉话。它见过太多说“不会死”的人,最后都死得很难看。但它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小子,骨子里有股劲。说不清是什么,像雪底下的草,看着死了,来年春天还要发芽冒头。
花也把鞋袜烤得半干,重新套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两块柴。他走到门口,朝外望了望。雪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像一块脏旧的棉被压在山头上。远处的官道若隐若现,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这片雪原里蜿蜒出去。
“这屋子的主人呢?”花也问。
“早不在了。”巫蛇说,“这屋空了至少三年。”
花也“哦”了一声,又坐回火堆旁。他有点累,眼皮直往下坠。但他不敢睡太久,只打算歇一个时辰就上路。天寒地冻,千里迢迢,他得算着脚程走。
“巫蛇。”花也盯着火堆,忽然开口。
“说。”
“你以前有没有跟过别人?我是说……你一直是在戒指里吗?”
巫蛇沉默了很久。久到花也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火堆里“啪”地爆出一粒火星,跳了跳,灭了。巫蛇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有。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人,没活过三十岁。”
“怎么死的?”
“死得其所。”巫蛇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花也没再追问。他听得出来,巫蛇不想说。他往后靠在墙上,怀里抱着短刀,眼睛半睁半闭。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不定。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手上的戒指也慢慢暗了下去。
花也做了个梦。梦里他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原上,天是黑的,只有一轮极淡的月亮悬得老高。他身后跟着一条蛇,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幽绿的光,不紧不慢地游弋在雪面上,像一道影子。那蛇对他说:“快到了。”花也问:“到哪儿?”蛇没有回答,只是用尾巴指了指前方。前方有一扇门,很高,很大,门缝里透出光来。花也朝那扇门跑去,可怎么跑都到不了跟前。正跑着,脚下一空,他猛地惊醒了。
火堆还燃着,已经小了许多。花也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用积雪洗了把脸,重新把包袱系好。屋里暖意未散,他的手脚也恢复了些知觉,只是膝盖以下还是麻的,像裹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该走了。”他说。
“急什么?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巫蛇说。
“下雪也得走。”花也背起包袱,把短刀别在腰后。他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屋子。这张木床、这些柴火、墙上的兽皮,都跟他没关系。他只是借个火,暖和一下身子。他从不贪心,知道什么东西是别人的,什么东西是自己的。
他拉开门,风雪扑面而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但身上到底暖和了,步子也不那么僵了。他低头看了眼右手,蛇戒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幽绿,像也在看他。
“走吧。”巫蛇说。
花也迈步向北,靴子踩在雪里,咯吱咯吱地响。他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又淡又长,像另一个自己在雪地里跋涉。荒野无垠,天地一色,只有那个小小的黑点,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风里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鸟鸣,极短促,像被冻住了似的。花也抬头看了看,灰色的天幕上什么也没有。他紧了紧包袱带子,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