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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09:50:53

花也又走了两天。

雪停停下下,官道上积得越来越厚。路过的村子一个比一个破,有些只剩断壁残垣,早没人住了。花也在一个荒村的老屋里找到半口袋发黑的玉米,煮了吃,味道发苦,像是放了好几年。他不敢多吃,只煮了一小把,剩下的装进包袱里。这年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座石桥下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蜷在桥洞里,身上盖着件破羊皮袄,脚边放着根磨得光滑的棍子。他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冻疮,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一双眼睛亮得很,花也刚走到桥边,他就醒了。

“小娃,一个人?”那汉子的声音又沙又响,像铜锣生了锈。

花也停下脚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的短刀。他没说话,只盯着对方。

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两排黄牙:“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石老根,走南闯北讨生活的。这鬼天,在这儿避风。”

花也还是没说话。娘的遗言犹在耳畔:别信任何人。他不想跟陌生人打交道,准备绕开桥洞继续走。

“哎,等等。”石老根叫住他,“我看你这样子,是往北去吧?再往前走,三十里内没有村子,今晚你到哪儿歇?”

花也脚步一顿。三十里,以他的脚程,天黑前肯定走不到。这附近确实荒凉,从昨天下午起,他就再没见过人烟。

石老根见他不走了,又笑了笑:“桥洞又不是我的,你要避风就下来。我这儿还有半块饼,分你点。”

花也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走下桥洞。他不靠近石老根,在另一侧坐下来,把包袱抱在胸前。桥洞两头通风,冷得厉害,但好歹不直接吹雪。他缩着身子,把草鞋脱了,把脚塞进衣服下摆里取暖。

石老根也不在意他的戒备,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半块干巴巴的杂粮饼。他掰下一小块,朝花也递了递:“给。看你冻得跟个猴似的。”

花也摇头:“我有吃的。”

石老根也不勉强,把饼塞回怀里,自己掰了块慢慢啃。他的牙口不太好,啃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口。花也借着透进桥洞的微光打量这个人,衣衫褴褛,形貌粗野,但目光清正,不像作恶之人。可这世道,人不可貌相。

“小娃,叫什么名字?”石老根问。

“花也。”

“花也。”石老根咂了咂嘴,“这名字好。你爹娘呢?”

花也低下头:“没了。”

石老根怔了怔,叹了口气:“这年头……唉。我也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前年冬天,饿死了。”他说着,抬头望向桥洞外灰白的天,“死了也好,少受些罪。”

花也没接话。他盯着石老根脚边那根木棍,忽然觉得这人不像表面这么简单。那木棍不粗,棍头用麻布缠着,隐约露出发黑的痕迹——不像是脏污,倒像是干涸的血。

石老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笑了一声:“吓着你了?这根棍子可打跑过不少恶狗。这世道,光靠跑不够,总得有根棍子在手里。”

花也抬起头,发现石老根的目光也正落在他右手中指的蛇戒上。那目光只停了极短的一瞬,就移开了,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花也注意到了。

“你这戒指不错,哪儿来的?”石老根像随口一问。

“我娘留下的。”花也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让蛇戒完全隐在袖口下。

“好东西,可得藏好了。”石老根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后靠在桥壁上,“睡吧,这地方晚上虽然冷,但不会有人来。我守上半夜。”

花也抱紧了包袱,半合上眼睛。他没打算真睡,只假寐着听动静。桥洞外又起风了,风从桥面下穿过,带着呜呜的响。石老根似乎也真睡了过去,鼾声又重又沉,像一道道沉闷的雷声。花也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半夜里,风停了。天地间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花也的眼皮越来越重,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就在这时,他手指上的蛇戒突然一热,巫蛇的声音如冰锥般刺入他脑海:

“别动。别睁眼。那人醒了。”

花也后背一紧,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听见极其轻微的响动,像布料擦过地面。石老根翻了个身,又没了声。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轻响,这次更近了些。花也的呼吸差点乱了,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均匀。

巫蛇的声音再次响起,低得如同耳语:“装睡。他若动手,你往右滚。不要犹豫。”

花也额角渗出汗来,手指在袖中慢慢摸到了短刀柄。他听见石老根起身了,脚步声极轻,像踩在棉花上。那根棍子被拿起来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花也几乎要弹起来了。但他忍住了。巫蛇说过,往右滚。他信它。

脚步声停在他身前不到两步的地方。花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羊皮袄的膻味。他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张弓。

忽然,石老根开口了。

“把戒指给我。”

那声音冷硬如铁,和之前判若两人。花也睁开眼,正对上石老根俯视的目光。那双眼里再没了半点困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贪婪。他手里的木棍已经举了起来,棍头正对着花也的胸口。

“小娃,这戒指在你手上,只会招来杀身之祸。”石老根咧了咧嘴,“不如给我。”

花也死死盯着他,右手在袖中握紧了刀柄。他没有说话,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不会用。”石老根又往前走了一步,“给我。”

花也猛地往右一滚,同时抽出短刀,反手向上划去。他动作极快,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狮。石老根显然没料到一个半大孩子会有这样快的反应,棍子挥空,肩头被刀尖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雪地上,黑红黑红的。

花也连滚带爬地退出桥洞,靴子陷进雪里,他趔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石老根已经追了出来,棍子带着风声朝他后脑扫来。花也矮身躲过,回身又是一刀。这一刀没什么章法,全凭着股狠劲。石老根用棍一挡,木棍被削去一截,断口露出里面暗红的铁芯——这压根不是木棍,是裹了布的短棒。

“小崽子,有劲。”石老根舔了舔嘴唇,眼神更冷了,“可惜了。”

他再次扑上来,这一次又快又狠,短棒直取花也面门。花也往后退,脚后跟在雪里打滑,摔倒在地。短棒带着风压下,他本能地举起右手挡在面前。

蛇戒突然亮起来。

那是一种极幽深的绿光,像深潭里透出来的磷火。绿光暴涨,蛇戒竟在这一刻从戒指化为一道模糊的蛇影。石老根瞳孔骤缩,短棒还没落下,一股阴寒的力量已经撞上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像被一匹看不见的烈马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雪地上,短棒脱手飞出老远。石老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四肢像被冻住了一样,使不上力,胸口又冷又麻,像有无数条冰虫在肉里钻。

花也还举着右手,蛇戒上的绿光慢慢淡下来。他胸口剧痛,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捡起自己的刀,一脚深一脚浅地往石老根跟前走。

石老根躺在地上,眼里的贪婪终于变成了恐惧。他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个什么东西……”

花也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雪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我不杀你。”花也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你再敢追来,我就让这东西再亮一次。”

石老根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喘气。花也转过身,背起包袱,把短刀插回后腰,一步步朝北走去。他的腿在抖,胳膊也在抖,但步子没停。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口气就泄了。

蛇戒上的绿光完全暗了下去。巫蛇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虚弱:

“跑。别停。”

花也咬紧牙关,拔腿跑起来。雪灌进他大张着的嘴里,冷得肺叶发疼。他跑出很远,跑到再也跑不动了,才在路边跪下来,对着雪地干呕了好一阵。胃里空空,只吐出两口酸水。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雪地上。天还没有完全亮,灰黑色的云层厚重如铅。他张着嘴大口呼吸,白气一团团地喷向天空。手指上的蛇戒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巫蛇。”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死不了。”巫蛇的声音依然虚弱,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只是初醒就用成这样,你也是够差劲的。”

“初醒……”花也望着天,手指慢慢蜷起来,“那就是初醒的力量吗?”

“连初醒的一成都没到。”巫蛇说,“真正的初醒,能让你杀了他。不是把他推出去。”

花也沉默了一阵,撑着身子坐起来。他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那枚暗银色的戒指,蛇眼幽绿,像也在看着他。

“怎么才能变强?”他问。

巫蛇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先活着。死了,什么都是空话。”

花也点点头,站起来,把雪拍干净,又继续往前走。天边亮起一丝灰白,新的一天正从雪原尽头慢慢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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