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花也终于看到了一处像样的人烟。
那是官道旁的一个小镇，叫青石口。镇子不大，横竖两条街，客栈、药铺、铁匠铺、油盐店都挤在街两边。这里的人显然见惯了外来客，对花也这么个浑身雪泥、破衣烂衫的少年，也只是多扫两眼，便各忙各的去了。
花也站在镇口的石牌坊下，犹豫了一会儿。他身上没有钱，鸡蛋已经吃完了，只剩半张饼和一小把发黑的玉米。这些东西在镇上换不了什么，但至少能顶两天。他得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找个地方投宿？”巫蛇问。
“睡柴房就行。”花也说。
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药铺后院的柴房前停了下来。说是柴房，其实就是个半敞的棚子，堆着些干草和枯柴，比野地里强不了多少。花也刚想进去，后门吱呀开了，一个老头拎着水壶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愣。
“你哪家的？蹲我后门做啥？”老头语气不差，只是带着打量。
花也站起来，指了指柴房：“我住一晚就走，不用床，就睡草上。”
老头上下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脸和开了口的鞋上。沉默片刻，老头把水壶往地上一放：“等着。”转身进去了。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馒头，还冒着热气。花也看着他，没接。
“拿着。我孙儿今晚吃剩的，不吃也凉了。”老头把馒头塞进花也手里。
花也的手被馒头烫了一下，那股热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他低声道了谢，没再多说。老头摆摆手，又回了屋。花也钻进柴房，蜷在草堆里，把馒头掰成小块，就着雪水慢慢吃。馒头真软，软得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娘做的馒头也是这个味道，软软的，带着麦香。
他吃得很慢，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滴在剩下的馒头块上。花也没擦，只是把沾了泪水的馒头一起吃了。咸咸的，甜甜的。
晚上，药铺老头又出来了一回，给他扔了件旧棉袄：“别冻死在我后院里。”花也裹着那件大得能装下两个他的棉袄，缩在草堆里，第一次在离开家后睡了个像样的觉。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了青石口。临走前，他把半张饼放在药铺后门的石阶上。老头给他馒头和棉袄，他还不起，能还多少算多少。
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有赶车的，有挑担的，也有三两结伴的年轻男女，背着包袱往同一个方向去。花也听他们说话，说的都是“玄灵学院”如何如何，像是去求学的。
花也默默跟着他们走，不与人搭话。到了第十三天，他终于看见了一座城。
城墙巍峨，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字——玄灵城。花也站在官道旁，仰头望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腿有点发软。他走了十三天，整整十三天，才走到这里。鞋早就烂透了，脚上全是冻疮和血泡，两条腿又黑又瘦，像两根插在雪里的柴棍。
城门口进进出出，热闹非凡。花也背着包袱，夹在人群中进了城。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有包子的、有糖炒栗子的、有脂粉的。花也目不暇接，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他站在那里，像颗从深山里滚出来的石头，和周围格格不入。
“别傻站着。”巫蛇说，“去问路。玄灵学院在西边，过了两条街就是。”
花也回过神来，顺着人流往西走。果然，穿过两条大街，一座气势恢宏的学府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石狮子分立两侧，门楣上悬着“玄灵学院”四个金色大字，烫得人眼晕。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参加入学测试的少年少女，衣饰光鲜，言笑晏晏。花也站在队伍末尾，觉得自己像一捧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枯草。
“你愣着干什么？排队去。”巫蛇催促。
花也慢慢地挪进队伍里。前后的人都打量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嫌弃、有嘲讽。他低着头，谁也不看。手指上的蛇戒静静贴在皮肤上，不凉不热。他听见前面几个少年在低声议论：
“今年竞争可激烈了，甲班只收五十个。”
“怕什么，你不是有推荐信吗？”
“那也得过灵根测试。没灵根，推荐信也白搭。”
花也把“灵根”两个字记在心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听起来很重要。他没有推荐信，也没有像样的衣服，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他只有一枚会说话的戒指，和这双磨烂了还往前走着的脚。
队伍慢慢前移。花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深吸一口气，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抹了抹。他抬头挺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小乞丐。
城门下投来大片阴影，像一扇等着他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