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在下午四点钟就落了下去。
不是阴天，天上一点云都没有，就是太阳自己走了，像被谁从西边的天上摘掉了一样。四点零七分，暮色四合。六点，天黑透了。
电视上，戴眼镜的专家语气镇定："……太阳活动进入异常周期，昼长缩短属于短期扰动，预计两周内恢复……请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专家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停电了。
不是一栋楼，是整个片区。秦烬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高层住宅一格一格地黑下去，像一块屏幕在慢慢熄灭。黑暗里人声浮起来，有喊的，有骂的，有孩子哭的，然后是拖长的、整个城市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不用喇叭了，这个世界听不见你说话。
秦烬点上了蜡烛。
他不慌。说实话，他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没电没水没信号——在雪线以上，这些本来就是没有的。他慌的是另一件事：从昨晚到今晚，这座城市里九成九的人，没有囤过一颗多余的粮。
蜡烛光里，他把家底清点了一遍，记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
——矿泉水，五十三升。 ——米，十四斤，面，十斤。 ——挂面两把，压缩饼干两包，火腿肠九根，罐头七个。 ——蜡烛十九根，手电三支，电池两排。打火机十一只。 ——一把工兵铲，一把砍刀，一根救援绳，一个急救包。
写完他看了一遍，在最后添了一行：
——够一个人，一个月。够两个人，十五天。
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贴身收好。
第三天，市里的水停了。超市被抢空的速度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不是因为抢的人多，是因为进货的车进不来。高速封了，官方说法是"极端天气，物流受阻"。极端天气。秦烬站在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今早的太阳只出来两个小时。
小区里已经有人开始敲门借粮。敲到秦烬门上的有三拨，他开了两次，第三次没开。
开门的两次，一次给了斜对面带着半岁孩子的年轻夫妻半袋米——那家男人没说话，女人眼圈是红的，孩子裹在被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半岁的孩子。一次是楼上的独居老太太，他进去看了眼，老太太家里还有半缸米一坛咸菜，够撑，帮她把窗缝封了，留了两根蜡烛，又用粉笔在门上写了她的血型和病史——他自己写的自己的，然后让老太太也写。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一笔一划写得像小学生。
"奶奶，记住，"秦烬封完最后一道窗缝，蹲下来跟她说话，声音放得很平，"白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天一擦黑就锁门，谁来都不开。"
"小秦啊，"老太太攥着他的袖子，"到底要出什么事啊？"
秦烬看着她的眼睛。老太太八十了，眼睛浑浊，但浑浊底下的东西是清的——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她只是想听一个比自己明白的人，亲口说一句。
"要变天了。"秦烬说，"会冷，会缺东西。挺过去就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松开手，忽然又说："你那个手上，旧伤，别沾凉水。"
秦烬下楼的时候，右手拇指在左手小指的断口上停了一下。
第三次没开的那扇门，是从昨晚开始敲的。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不说话。猫眼里看不成人形，一团黑，蹲在他门口。他凌晨透过门缝闻到过一股味道——像生肉放坏了，又混着一点铁锈似的腥气。
第三天夜里两点，那团黑的东西用指甲刮他的门。
一下，一下，一下。
指甲刮木门的声音，比任何嚎叫都难听。
秦烬坐在门里两米的地方，背靠着墙，工兵铲横在膝盖上，听着。他没有开灯。他的心跳很稳，快一点，但稳——七年救援队，两年边防，身体记得这种"待命"的感觉。
他只是不明白，隔着这扇门的东西，为什么不叫了。
人在门外的时候，会喊会敲门会说"有人吗"。野兽在门外的时候，会低吼，会撞门。而门外这个东西，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刮，像有无限的耐心，像知道门里的人早晚要出来，或者……早晚要天黑。
天黑了它会怎样？
秦烬在黑暗里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后来救了他很多次的事：他摊开随身的小本子，就着窗外那一点点星光，写字。写他观察到的每一条规律，写他的疑问，写他的猜测。
——它们不叫。它们有耐心。它们可能在等天黑。
——天黑之后，太阳出来之前，这段时间它们想做什么。
——为什么。
一页写满，他合上本子。窗外，那片绿光又升起来了，比第一夜更亮，绸子似的垂到楼群后面，把没电的、黑黢黢的城市照出一层幽灵般的轮廓。
秦烬盯着极光看了一会儿，在本子的封皮内侧，用铅笔写了三个字，笔画很重：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