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烬是在第四天的中午，确认人死后会变成什么东西的。
那天太阳出来了一个半小时。他撬开楼道里配电箱旁边的储物柜，取了物业留的备件，把三楼和四楼之间断掉的应急照明的线给接上了——不为照明，为的是那东西不短路，不至于哪天把整栋楼点着。干完活，他在四楼楼道里碰见了四零二的老宋。
老宋是这栋楼里他唯一说得上话的人。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末日前每回在楼下碰见，都要拽着他聊两句"你们搞救援的体能真好"，然后硬塞给他两根自己腌的酸黄瓜。
"小秦。"老宋站在自家门口，穿着棉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没拉拉链。
"宋老师。"
"你那窗户，封好了？"
"封好了。"
"嗯。"老宋点点头，看着楼道窗户外面，那个只有灰白色天光的下午，"我在电视上看过一个说法，说不明射线，会，呃，会改变人。"
秦烬看着他。老宋的脸色不好，蜡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但眼神还是那个会给学生讲了一辈子楞次定律的老头的眼神，清醒，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像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宋老师，"秦烬问，"您几天没睡了？"
老宋笑了一下："记不清。三天？四天？睡不着。躺下就……"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没比划出来，"心里头有东西在挠。"
就是那一刻，秦烬看见了。
老宋抬起的那只手，指甲。指甲根部的皮肤发暗，暗得发青，而指甲盖本身泛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珍珠似的光。像角质。像他见过的某些东西，某些被射线照过的、这栋楼里已经消失了的租客的指甲。
老宋自己也看见秦烬在看他的手。老头的手停在半空，两个人都没说话。楼道里很静，暖气管道里咕咚响了一声。
"小秦，"老宋把手慢慢放下去，声音还是平的，那种物理老师特有的、尊重事实的平静，"我前天夜里，起来站在阳台上，站了四个钟头。不知道为什么站，就是想站着，看着外面那绿光。昨天夜里，我发现我在啃自己的指头。"
他顿了顿。
"你看，啃到这儿了。"
他翻过手心。无名指的指节上，一圈牙印，咬破的皮肉已经发乌，不是感染的那种乌，是角质化的那种乌。
秦烬觉得自己的后颈一层一层地凉上来。他见过死人，见过雪崩之后被挖出来的、冻成青灰色的尸体。但眼前这个活着的、清醒的、正在跟你平静对话的老头，比那些都可怕。因为老头自己知道。老头全知道。
"宋老师。"秦烬听见自己开口，喉咙有点干，"您家里，还有安眠药吗？"
"有。"老宋说，"半瓶。前阵子腿疼开的。"他看着秦烬，忽然笑了一下，眼睛里那种清醒的东西晃了晃，像风里的烛火，"小秦，你是想问我要不要多吃两片，对吧？"
秦烬没说话。
"你是好孩子。"老宋说，"我教了一辈子书，看得出来。你们搞救援的，都这样，见不得人受罪。"
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钥匙，从门缝里递给秦烬，一把黄铜的，磨得很亮。
"我反锁了。"他说，"你从外面再给我加一道锁。每天中午，太阳最足的时候，你从门缝底下给我递点吃的就行，别开门。要是哪天，"老头顿了顿，认真的，物理老师的严谨，"要是哪天我隔着门骂你，声音不对，凶，或者不是人话——你就别递了。"
"宋老师——"
"别。"老宋抬手止住他，"别说答应我。你答应了我，你就得做。做不了的事，别应。这是我教学生的，也是你该记住的。"
门关上了。合页响了一声。
秦烬站在楼道里，捏着那把黄铜钥匙，站了很久。然后他下楼，找了物业的挂锁和铁丝，把四零二的门从外面拧了三道。中午一点，太阳还剩最后四十分钟的时候，他从门缝底下推进去一饭盒米饭，一截酸黄瓜——老宋自己腌的，他冰箱里还有最后两根。
第一天，饭盒被拖进去了。
第二天，拖进去了，但慢。
第三天中午，秦烬蹲在四零二的门口，把饭盒往门缝里推。推到一半，推不动了。
里面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饭盒。
秦烬没出声。他保持着推的姿势，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松开手，极轻地退后，退到楼梯口，蹲下来听。
门里传出咀嚼声。不是人咀嚼饭菜的声音。太快，太密，混着喉音，像什么东西在生吞。
还有很轻很轻的、指甲刮擦木门内侧的声音。从门的高处，到低处，一下，一下，试探着，找那条门缝。
那天晚上的极光是红的。
秦烬这辈子第一次看见红色的极光。绿绸变成了暗红的绸，在城市上空缓慢地绞动，像天空在渗血。他站在自家窗前，看着那片红光落在封死的窗玻璃上。玻璃很安静，但他知道射线的震颤比前几天强——他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立着，皮肤有一种极细微的、蚂蚁爬似的麻。
夜里三点，四楼传来砸门声。
不是刮，是砸。砰，砰，砰，木头在呻吟。秦烬抄起工兵铲冲上楼——他控制不住自己，老宋那把黄铜钥匙还在他口袋里，磨得很亮。
四零二加了三道铁丝的门，从里面，被撞得一下一下往外鼓。门板中段已经裂了一道缝，缝里没有光，黑黢黢的，但那黑暗是活动的。
"宋老师！"秦烬喊了一声。
门里的砸击停了半秒。
然后从那条裂缝里，传出一个声音。是老宋的嗓子，老宋的音色，但不是老宋的话。那声音平的，没有起伏，只有一种奇怪的、按捺不住的餍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
"小秦。开门。外面。很亮。"
秦烬退下了楼。
他退到三楼半的时候，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听见四楼的砸门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他回到自己家，反锁，插销，把柜子拖过来抵上门。然后他坐下来，就着蜡烛，摊开那个小本子，写：
——变异以后，人不在了，但是记得事情。记得名字，记得声音，记得怎么骗人开门。
——它们的聪明，是拿来当猎具的。
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笔尖的蜡烛光里抖。他想起老宋隔着门缝递出来的那把磨得很亮的黄铜钥匙，想起老头说的"你答应了我，你就得做。做不了的事，别应。"
秦烬翻到本子的封皮内侧。"活下去"三个字底下，他添了一行，字很小，写得很用力，纸背都透了：
第四天。宋老师不在了。我还在。
窗外，红色的极光整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