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秦烬出了门。
不是为了自己。三楼那对夫妻的孩子，昨晚开始发烧了。年轻男人在楼梯间拦住他——他是听见了秦烬下楼取雪水的脚步声——脸白得像纸："大哥，求你，孩子烧到三十九度五了，退烧药，一粒就行。"
楼下的小超市三天前就被搬空了。但秦烬知道一家没被搬空的。
城南的仓储超市，两层，铁卷帘门，出事前刚补完一批货——他撤退路线上踩过点。空不空，要看门口的卷帘。他去了，卷帘门被撬开了一条半米宽的缝，他侧身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三个人。一男一女，还有一个，秦烬认出来了。
刀疤，寸头，左耳缺一小块，出事第三天在楼下的便利店里，隔着货架跟他对过眼神的那个人。当时那个人手里拎着砍刀，把他放在货架另一头的一箱水拎走了。没打照面，各走各的。末日的头几天就是那样，大家都还没学会狠，只是都学会了快。
此刻刀疤脸站在饮料区的尽头，脚边堆着一辆购物车，车里码着方便面和火腿肠。他旁边那对男女在往包里塞东西，动作很快，塞得很乱。超市里很暗，只有天窗漏下来的一点灰白——今天太阳出来得晚，十点多才露头，一个多小时又没了。
四个人，隔着七八排货架，互相看着。
谁都没说话。超市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天窗的光柱里浮着灰。
先动的是那个女的。她往包里塞东西塞到一半，忽然不塞了，直起身，看着秦烬，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后——
秦烬看见了她身后，饮料区最底层的货架后面，蜷着一团东西。起先他以为是货，然后那团东西动了一下，一只很小的手从纸箱后面伸出来，抓住货架的横杆。
一个孩子。四五岁，裹在大人的一件羽绒服里，脸埋在围巾里，只露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烬。
"捡的。"女的低声说，"路上捡的。爸妈都没了。"
孩子的眼睛不哭。末日的孩子好像都不怎么哭了。秦烬看着那双眼睛，右手拇指在小指的断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没去动食品区，绕过整排货架，径直走到超市最深处的仓储区，掀开帆布，把矿泉水的库存点了一遍。还剩四十一箱。他拆了两箱，抽出四瓶，塞进包侧袋——给孩子冲奶粉，得有水。他又从母婴货架的最上层——没人抢得着的地方——摸下来三罐奶粉、一板退烧药、半盒电解质冲剂。
退烧药他分了两份。一份贴身，一份扔给那对男女。
"三楼有人等着救命。"他说，"你们要是顺路，帮我带一句，就说药我拿到了，中午之前回。"
那个男的下意识接住了药板，愣着。
秦烬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卷帘门缝跟前的时候，身后那个刀疤脸的声音追上来，哑的：
"喂。"
秦烬回头。刀疤脸站在光柱边上，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里，用下巴点了点他刚才掀开的那片帆布——四十一箱水，在末日第七天，这就是四十一条命。
"你不拿？"刀疤脸问，"你就有四瓶？"
"我拿得动多少，就是多少。"秦烬说，"剩下的，你们看着分。"
他钻出卷帘门，外面天光灰白，冷得像刀刮脸。他走出去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的缝里，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也正钻出来，四个人，谁也没有动那些水。谁都知道搬不走，谁也没舍得让别的什么人知道。
那天中午，秦烬把退烧药送到了三楼。孩子的烧第二天退了。年轻男人在门口给他磕了个头，被他一把拽起来，那一句"大哥"还没说完，他就下楼了。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
——今天，仓储超市，四个人，谁都没抢。不是人变好了。是东西多到一时抢不完，人就没那么急。人心这东西，跟粮是一对——粮够，人心就够；粮一断，什么都会断。
——以后要走的路还长。记住今天。
——还有一件事。那个刀疤脸的男人，看人的时候先看手，跟我一样。他不是抢东西的人，他是活下来的人。这种人以后还会碰见。
秦烬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极光是紫的。
紫得发黑，像一大片将凝未凝的淤血，悬在城市头顶。他数了数，这是极光变色的第三天。绿，红，紫。他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颜色，他只知道，每一个颜色都比前一个更深。
太阳今天总共出现了五十九分钟。
他在本子的角上记下这个数字。从明天起，这会是跟粮、跟水并列的，最重要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