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秦烬决定出城。
导火索是广播。
上午十点，社区里那套半死不活的大喇叭忽然响了，一个女声念了三遍通知，念一遍，停很久，再念一遍。秦烬站在窗边听完了三遍。
通知说，受极端天气影响，全市将统一组织疏散，前往南郊的集中安置点，带三天的口粮，上午十一点，各小区集合。
念通知的女声很年轻，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抖了。
秦烬听出的问题有三个。第一，这通知里没有一个字提安置点有什么——没有说有粮，没有说有供暖，没有说有医生。让人带三天口粮，等于告诉你，三天之后的事没人兜底。第二，"极端天气"这个词已经用十一天了，太阳每天少一点，极光一夜比一夜深，官方连一句实话都没准备好怎么说。第三——
第三是他昨晚在窗口数出来的。对面那栋楼，从第八天夜里开始，一宿一宿的，有窗户里的黑影是不睡的。人熬不住整夜整夜地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那不是失眠的人，那是已经不需要睡的人。这样的窗，对面楼里有七扇。这栋楼里，他不敢数。
城，待不住了。
不是粮的问题。是这座城的人，正在一栋楼一栋楼地，从里面坏掉。
秦烬把装备摊在床上，最后一次清点。背包，三十五升，装了水、粮、药、火、绳、铲。工兵铲挂在包侧。地图，他有一张旧的全省交通图，还有一张自己这十一天画的——用铅笔标了三个圈：极光最盛的城北、射线测试点般的城西变电站、还有，一个用红笔圈了又圈的地方。
南郊大学。秦念念的学校。
妹妹的学校在城市正南，出城十四公里。他最后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第九天晚上——
念念：哥，学校封校了，说是要统一疏散，让等通知。 念念：哥，你那边怎么样？ 念念：哥？
三条消息之后，再拨过去，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第十天早上能接通，没人接。第十一天的现在，关机。
秦烬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折好，贴身放进大衣内袋，跟那半张全家福放在一起——照片上三个人，爸妈还都在的时候照的，边角磨圆了。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裂到墙角。东西不多，也没什么是值得带的了，值得带的都在身上，在包里，在心口。
"走了。"他对空屋子说了一句，不知道说给谁听。
楼下，集合点没有人。通知里说的十一点集合，现在十点四十，整个小区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单元门的声音。有一家人在搬东西上面包车，男的在捆行李，女的抱着孩子，谁也不看谁。四零二的门里，很安静，从第七天夜里那阵砸门之后，就一直安静。秦烬把最后一盒饭推到那道门缝底下，是昨天中午推的。今天中午他不会再来了。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栋楼。
三楼那扇窗，年轻夫妻的，窗玻璃后头，一个小小的手印，是孩子退烧那天拍在玻璃上的。四楼那扇窗，老宋家的，窗帘拉着，拉得严严实实——是他第三天帮老头封窗的时候拉上的，一直没人动过。
秦烬转身，朝南，走进灰白的天光里。
出城的路比他想的难，也比他想的简单。难的是人——收费站变成了卡子，一群自称"民间自保会"的人拦车收费，一辆面包车半条烟加两瓶酒。简单的是路——车都堵死在出城的头三公里，走辅路的人反而通畅。他贴着城郊的河堤走，避开了所有的卡子和人群。十一天了，他已经学会了这套：不跟人对峙，不对视，不解释，绕开。
能绕开的都好办。绕不开的才是麻烦。
中午十二点，他在河堤上啃压缩饼干的时候，看见远处的高架桥上，一长串车流在动。那是官方组织的疏散车队，往南，去安置点的。头车是警车，中间是大巴，浩浩荡荡。他看着那条钢铁长龙，看了很久。
那是这座城市最后一点秩序的形状。他也知道那个形状撑不了几天——安置点没有粮，没有暖，没有药，只有三万人挤在一起的体温和恐惧。人这种东西，挤在一起取暖的时候是人，挤在一起挨饿的时候，就说不准了。
但他没资格嘲笑那条长龙。因为他自己也走在路上，去赴一个大概率落空的约。
下午两点，太阳没了。秦烬戴上雪帽，摸出打火机，试着打了一下火——火苗窜起来，稳稳的，橘黄色的一小簇，在这灰暗的天地间亮得几乎扎眼。他看了那簇火两秒，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天黑之前，他得赶到大学城外围。念念跟他讲过她们学校的宿舍——六人寝，四楼，窗户朝南。他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过，像过一条撤退路线：四楼，朝南，窗边是她的床，她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什么乐团的，边角翘了，她用透明胶粘过三次。
天黑之后，全城断电，大学城那一片会是彻底的黑。
秦烬在完全黑下来之前，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城市。没有灯的城市，只剩下一片浸在紫黑色极光里的、连绵的楼影，像一头趴伏的、正在冷却的巨兽。
风从北边来，卷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沫子。
他在心里说：还活着，就往前走。
然后他低下头，顶着风，把这句话踩进雪里，一步，一步，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