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陈寻把该带的都带上了。
罗盘揣进怀里。桃木剑别在腰后。麻绳在肩上缠了一圈。马灯灌满了油。灯罩捂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出一线光。
铁虎来得比他还早。扛着两把铁锹。腰间别着砍柴刀。还挎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他拍了拍,咧嘴一笑:“陈哥,你放心。糯米带了。黑驴蹄子也淘了一把。管他什么邪祟,都得绕着走。”
“嗯。”陈寻应了一声。
月亮还没上来。天边,只剩一线灰白。山上的树黑压压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听着像有人在说话。
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叫两声,又没了。
铁虎走在前头,拨开挡路的树枝。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压低声音:“陈哥,这坟……咱真挖?”
“挖。”陈寻说,“不挖,留着它祸害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铁虎咽了口唾沫,“我是说……大半夜的,挖人家祖坟。你说底下那位,会不会半夜爬起来?”
“爬起来,正好。”陈寻说,“省得咱挖。”
铁虎一噎。不吭声了。闷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陈哥,你说这坟底下,埋的到底是个啥?”
陈寻没答。铁虎自讨没趣,也就不问了。
两人摸到坟前那片灌木丛,刚要蹲下。铁虎忽然一把拽住陈寻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陈哥……那坟头……有人!”
陈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坟头跟前,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手里举着盏小油灯。灯苗一跳一跳的。把那个人的影子,投在坟头上,拉得老长。那人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怕是在看什么。
铁虎的手,摸上了砍柴刀。
“谁!”铁虎低喝一声。
那人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油灯差点掉地上。他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看清是两个大活人,才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二位……”他声音发颤,“你们……也是来看这座坟的?”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裤脚上全是泥。脚边放着个布包。布包口露出半本书。
“你是干啥的?”铁虎上下打量他,“大半夜的,你一个读书人,蹲人家坟头上?”
“我姓沈,沈墨言。”年轻人站起来,拱了拱手,“燕京大学考古系的。这座坟,我盯了三天了。”
“盯坟?”铁虎咧嘴,“盯坟头,还能盯出花来?”
沈墨言没接这话。他指着坟头那道裂缝,压低声音:“二位来得正好。这座坟,不对劲。按规矩,坟头朝南。讲究个面南背北。可这座坟,朝的是西偏北。封土堆得又高又圆,像馒头。可正经坟,封土都是长条的,讲究前高后低。这座坟,一样都不占。”
“那说明啥?”铁虎问。
“说明这不是按规矩葬的。”沈墨言说,“有一种葬法,叫压。就是把不该埋的东西,埋进地里,再用坟压住。这种坟,不讲究朝向,不讲究规制。只讲究一件事:压得住。”
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多半是被自己说的话吓着了。
陈寻没说话。他盯着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座坟。月光下,坟头的裂缝黑黢黢的。像一张咧开的嘴。
“你手里那本书,”陈寻忽然开口,“是查这个的?”
沈墨言一愣。低头看了看布包里的书。又看了看陈寻。犹豫了一下:“是……也不是。这书是我在旧书摊上淘的。讲上古的传说。里面提到一座青铜门。说那门后藏着天大的秘密。我查了三年,才查到一点线索。顺着线索,一路找到这儿。”
“青铜门?”铁虎挠头,“啥门?”
“我也不知道。”沈墨言说,“但这坟的朝向,跟书上画的那幅图。一模一样。”
陈寻的呼吸,乱了一瞬。他垂下眼,摸了摸怀里那块铜片。隔着衣料,铜片冰凉。
他爹的笔记上画的那座坟。跟这座,也是一模一样。
“你那本书,”陈寻说,“最后一页,是不是缺了?”
沈墨言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这书淘来的时候,最后一页就被人撕了。我找了三年,都没找着。”
陈寻没答。
他爹的笔记上,也有一页被撕掉了。撕掉的那页,正好画着一座裂了缝的坟。
这两件事,会不会是同一页?
“走。”陈寻说,“挖。”
“现在?”沈墨言咽了口唾沫。
“等月亮出来。”陈寻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出来,坟的影子往东偏。咱从裂缝右侧下铲,避开坟的正中。”
沈墨言和铁虎对视一眼。都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三人蹲在灌木丛里,等着。
夜风越来越凉。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沈墨言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捂住嘴,怕惊着什么。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冷的光洒下来。那座孤坟的影子,果然慢慢往东边偏过去。
陈寻站起身:“走。”
三人摸到坟前。
陈寻蹲下,用手在裂缝两侧比划了一下。然后拿起铁锹,从裂缝的右侧下铲。
铁虎抡起铁锹就干。力气大,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土。沈墨言在旁边打下手。把挖出来的土往一边堆。堆着堆着,他忽然小声说:“这土……怎么是黑的?”
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铁虎的铁锹忽然“当”的一声,碰到了什么硬东西。
“有东西!”铁虎说。
陈寻蹲下来,用手扒开浮土。土下面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不大,也就二尺见方。平平整整地铺在土里。跟周围的土色明显不一样。
“这是墓道口的封板。”陈寻说,“这坟,底下有墓道。”
“墓道?”沈墨言凑过来,“这坟看着不大。底下还有墓道?”
陈寻没答。他敲了敲石板。声音发闷,许是敲在一口空缸上。
“底下是空的。”他说。
石板很沉。铁虎一个人搬不动。陈寻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才把石板掀开一条缝。
一股陈腐的气味,从缝里涌出来。带着土腥味。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甜得不对劲。
陈寻把马灯凑到缝边,往下照。
石板底下,是一条窄窄的墓道。斜着向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墓道的墙壁上,长着一层青黑色的霉斑,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先下。”陈寻说。
他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扶着墓道壁,慢慢往下走。铁虎和沈墨言跟在后面。
墓道不长。但越往下走,空气越闷。陈寻走了七八步,忽然停住。
他蹲下来,把马灯凑到脚边。
墓道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浮土。浮土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道刻痕。刻痕很浅,横平竖直。想来是一道道槽。
陈寻盯着那几道槽,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铁虎在后面问。
“别动。”陈寻说,“这地上,有机关。”
“机关?”铁虎一愣,“就这破坟,还有机关?”
“嗯。”陈寻用手指轻轻拨开浮土。露出底下的槽。槽里嵌着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凸起。跟周围的砖色几乎一样,“这种槽,是箭槽。人踩上去,触动机关。两边的墙里,就会射出箭来。”
沈墨言在后面,腿肚子直打颤。声音都变了调:“陈、陈先生。这墓……怎么还有机关?”
铁虎倒抽一口气:“那、那咱们怎么过去?”
“箭槽是死的,机关是活的。”陈寻说,“这种机关,一般只在一处设触发点。只要避开那个点,就没事。”
“那触发点在哪儿?”
陈寻没说话。他蹲下来,又看了一遍地面上的槽。然后伸出手,在浮土上慢慢摸索。
摸到第三块石板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块石板,比旁边的石板,稍微高出那么一点点。
“这儿。”陈寻说,“从这儿过去的时候,脚要避开这块。踩着两边的砖缝走。”
铁虎攥了攥手里的铁锹:“我、我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脚踩在墓道边沿的砖缝上。另一只脚跟上。一步一步,贴着墙根往前挪。
走到那块凸起的石板跟前时,铁虎的脚,忽然一滑。
“哎……”
他的脚,正好踩在那块石板上。
“咔”的一声轻响。
陈寻脸色一沉:“趴下!”
铁虎反应极快。一个前扑,整个人趴在地上。
几乎是同时,墓道两边的墙壁上传来一阵“嗖嗖”的破空声。几支黑漆漆的箭,从墙上的小孔里射出来。擦着铁虎的后背,钉在对面的墙上。
箭尾还在嗡嗡地颤。铁虎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冷汗都下来了。
他爬起来,摸了摸后背。手指上沾了点血。骂了一句:“他娘的。差点交代在这儿。”
“没事吧?”陈寻走过去,把他拉起来。
“没事,就是擦破点皮。”铁虎心有余悸,“陈哥,你咋知道那地方有机关?”
“这墓道是斜着往下的。按风水讲,这叫引路。”陈寻说,“引路的墓道,一般不会设机关。可这座坟,偏偏在引路上设了箭槽。说明葬这座坟的人,不想让人进去。”
“那咱们还进去不?”铁虎问。
“进。”陈寻说,“都到这儿了。”
他举着马灯,继续往下走。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
墓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底。
底下是一间不大的墓室。四壁用青砖砌成。顶上是个拱形的券顶。墓室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不大,是口薄棺。棺木已经朽了大半。棺盖上裂着几道缝。
墓室里静得很。只有马灯的火苗,在轻轻地晃。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腐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儿。
陈寻举着马灯,先照了照四壁。
墓室的东墙上,画着一幅壁画。
壁画已经斑驳得厉害。颜色褪得七七八八。但还能看出个大概。画上是一群人,穿着古时候的衣服,跪在地上,朝着一个方向。
他们跪着的那个方向,画着一扇巨大的门。
那扇门,画得格外仔细。门是青铜色的。门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该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门里走出来。
陈寻的目光,定在那扇门上。
他爹的笔记上,写过一句话:“青铜门后有天机,非有缘人不得入。”
他爹要找的,是不是就是这扇门?
“老天爷……”沈墨言的声音在发抖。
他举着蜡烛,凑到壁画跟前,眼睛瞪得老大:“这、这是青铜门!我在古籍里见过记载!上古时期有一座青铜门。门后藏着天大的秘密。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去!”
“你确定?”陈寻问。
“确定!”沈墨言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看这门上的纹路。跟我那本书里画的,一模一样!”
他手忙脚乱地翻开布包,掏出那本古籍。翻到某一页,举到蜡烛跟前:“你看,是不是一样?”
陈寻凑过去看了一眼。
古籍上画的那扇门,跟壁画上的,确实几乎一模一样。
“这壁画上的人,在跪拜青铜门。”沈墨言说,“他们……他们在求门里的什么东西。”
“求什么?”
“不知道。”沈墨言摇头,“古籍上没说。但能让这么多人跪着求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
陈寻没说话。他的目光,忽然定在壁画的一个角落。
那里画着一个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都在跪着,只有这个人,是站着的。他站在青铜门的旁边。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指着跪着的人群。他的脸画得模糊不清,看不清长相。
可陈寻总觉得,那个人,怕是在看着自己。
“陈先生?”沈墨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寻收回目光,“这壁画,回头再说。先看看棺材。”
他举着马灯,走到棺材跟前。
棺材是薄棺,朽得厉害。棺盖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陈寻蹲下,把马灯凑到裂缝边,往里照。
棺材里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正要直起身,忽然,棺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咯。”
多半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动了一下。
陈寻的动作,僵住了。
“陈哥?”铁虎的声音有点发紧,“你听见了?”
陈寻没答。只盯着那道裂缝,一动不动。
墓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马灯的火苗,在轻轻地晃。
“咯。”
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
棺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