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咯……咯……”
怕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里一下一下地撞着棺盖。
三人僵在原地,谁都没敢动。
马灯的火苗在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铁虎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砍柴刀。沈墨言的脸白得跟纸一样。腿肚子直打颤。手里的蜡烛抖得厉害。蜡油滴了一地。
墓室里的空气,多半是凝住了。
马灯的火苗,被那一声声撞击带得直晃。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乱抖,像也要化成僵尸。沈墨言手里的蜡烛,火苗小得只剩豆大。他抖得厉害,蜡油滴在鞋面上,烫得他一缩,又不敢出声。
“陈、陈哥……”铁虎压低声音,“这棺材里……真有东西?”
陈寻没答。他盯着那口棺材,一动不动。棺盖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里面的东西,只要再撞几下,就能把棺盖撞开。
他爹的秘录里写过。尸变多出在阴气重的地方。这坟年头久了,阴气早就养足了。
“咯!”
这一声,比刚才响得多。
棺盖上的裂缝,忽然“咔”地裂开一道大口子。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干枯得吓人。皮包着骨头。指甲又长又黑,像几把弯钩。它抓住棺盖的边缘,用力一掰……“咔嚓”一声。半块棺盖被掀飞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铁虎抽了口冷气。手里的砍柴刀,握得更紧了。
棺材里,坐起一个东西。
那东西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寿衣。头发灰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半张脸。它的脸,干瘪得只剩一层皮。眼窝,深陷。两只眼睛灰蒙蒙的,没有一丝活气。身上长着一层白毛。从脖子一直长到脚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陈寻在秘录里见过白毛僵尸的画法。书上说,尸身埋在阴脉上,年深日久,尸气养出白毛,便成了白毛僵。刀枪难入,唯怕火与朱砂。眼前这东西,和书上画的一模一样。可书上没说,它醒来的时候,眼睛是灰的。
“白毛……”陈寻的瞳孔一缩,“是白毛僵尸。”
“僵尸?”沈墨言的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世上真有僵尸?”
“别废话了,跑啊!”铁虎大喊。一把拽住沈墨言,转身就往墓道口跑。
沈墨言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怀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抱住,跟着跑。
可那僵尸的动作,比他们想象得快得多。
它从棺材里一跃而起,直直地扑向铁虎。铁虎只觉得一阵阴风扑面。本能地侧身一闪。僵尸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抓过去。“嗤啦”一声,把他的衣裳撕开一道口子。皮肉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娘的!”铁虎骂了一声。抡起砍柴刀,一刀砍在僵尸的胳膊上。
“当”的一声。砍柴刀许是砍在铁板上。震得铁虎虎口发麻。僵尸的胳膊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铁虎急了,又抡起刀,连砍三刀。刀刀都砍在僵尸的脖子上。只留下几道白印。
“这玩意儿皮真厚!”铁虎急了。
僵尸转过身,又扑向铁虎。铁虎一边躲一边退,被逼得连连后退。他退到墙角,后背“咚”地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僵尸的爪子,直直地朝他脸上抓过来。
“铁虎!糯米!”陈寻喊。
铁虎这才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劈头盖脸地朝僵尸撒过去。
糯米打在僵尸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想来是烧红的铁掉进水里。僵尸的身体猛地一颤。被糯米打中的地方,冒出一股黑烟。皮肉焦黑一片。
僵尸被糊了一脸,发出“嗬嗬”的怪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可它没有倒下。它伸出爪子,在脸上胡乱抓了两下。把糯米抓掉大半。又朝铁虎扑过来。
“陈哥!糯米不够了!”铁虎一边躲一边喊。
陈寻没接话。只盯着那僵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糯米能伤它,但伤不重。砍柴刀砍不动它。这僵尸皮糙肉厚。硬拼,是拼不过的。
陈寻的脑子转得飞快。糯米伤皮,刀砍不动。可这东西一动,就带着一股阴风。阴气遇火则散,遇阳则退。他得用火,把它的势头压下去。再想办法,把它困住。
他忽然注意到:僵尸虽然凶,但它怕光。
马灯的光一照到它,它就本能地往后退。火苗一靠近,它更是躲得远远的。
“火!”陈寻喊,“它怕火!”
他抄起马灯,把灯罩掀开。火苗一下子窜起来。他把马灯往前一递,火苗燎到僵尸的衣角。僵尸猛地一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角,缩成一团。
“对!怕火!”铁虎大喜。一把抢过马灯,举着就往僵尸身上怼。
僵尸被火逼得缩在墙角,发出“嗬嗬”的低吼。火苗一靠近,它就往后缩。火苗一退,它又想往前扑。
马灯的油,烧得滋滋响。火苗越来越小。陈寻的心,也越来越沉。
油有限。烧不了多久。等油烧完了,火灭了。这僵尸还是会扑上来。
得想个办法,把它彻底压住。
“铁虎,”陈寻说,“你身上,带墨线了吗?”
“墨线?”铁虎一愣,“那玩意儿谁随身带啊!”
“我带了。”沈墨言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陈寻回头一看。沈墨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到了墓室的角落里。蹲在地上,抖成一团。怀里抱着那个布包。布包口露出一截黑色的线。
“我、我画图用的墨线……”沈墨言哆哆嗦嗦地掏出那卷墨线,“够、够吗?”
陈寻接过墨线,掂了掂。线很细,但够长。
“够用。”他说,“铁虎,你举着火,别让僵尸过来。我来弹墨线。”
“成!”
陈寻蹲下,把墨线拉直。在墓室的地面上,绕着棺材,弹了一圈。
他拉线的动作很稳,该是练过千百遍。铁虎举着马灯,在旁边给他照亮。
墨线弹在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印记。他又把墨线拉起来,弹了第二圈、第三圈。
三圈墨线,把棺材围在中间。
他爹的秘录里说过。墨线镇尸。一圈困,两圈锁,三圈绝。
陈寻弹完最后一圈,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地上的墨线。三道墨印,整整齐齐。把棺材圈在中间。
“行了。”他说,“这墨线是朱砂泡过的,能镇尸。僵尸不敢过线。”
铁虎松了口气,可手里的马灯没敢放下。三圈墨线泛着暗光,把棺材圈在中央。僵尸在圈外转,爪子时不时往线上探,又缩回去。怕是被什么东西烫着。陈寻盯着那三道墨印,心里稍定。爹教他的东西,总算派上了用场。
“真的假的?”铁虎半信半疑。
“你试试。”陈寻说。
铁虎举着马灯,往前逼了一步。僵尸被火逼得又往后退。一直退到墨线跟前。它的一只脚,踩到了墨线上。
“嗤……”的一声。僵尸的脚底冒出一股黑烟。僵尸惨叫一声,猛地缩回脚。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真有用!”铁虎大喜。
“它过不来了。”陈寻说,“先别管它。看看棺材里还有什么。”
他走到棺材跟前。
棺材的棺盖被掀飞了一半。里面黑乎乎的。陈寻举着马灯,往里照。
棺材里,躺着一具干瘪的尸体。穿着寿衣,跟刚才那僵尸长得差不多。只是这具尸体,一动不动。多半是死透了。
铁虎也凑过来,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乖乖,这棺材里,还真躺着一个。”
“这是……”沈墨言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蹲在棺材边,“棺材里的尸体?那刚才那个,是它变的?”
“嗯。”陈寻说,“尸变了。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爬出来了,”铁虎盯着棺材里那具尸体,“那这具,是啥?”
“蜕下来的壳。”陈寻说,“尸变,是尸气借尸成形。尸气走了,留下的,就是这层干壳。”
“那它现在……”
“被墨线困住了,出不来。”陈寻说,“先看看棺材里还有什么。”
他举着马灯,把棺材里照了一遍。几件陶器,几枚铜钱。都已经朽得不成样子。
陈寻的目光,忽然定在棺材的底部。
棺材的底部,有一道暗格。上面盖着一块薄板。跟棺材底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有夹层。”陈寻说。
他伸手,想把薄板掀开。
“陈先生,小心!”沈墨言紧张地抓住他的袖子,“万一有机关……”
“没事。”陈寻说,“这棺材是薄棺。葬的人家底一般,设不起机关。”
他轻轻掀开薄板。
暗格里,放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
是一块青铜片。
陈寻的心口,突突跳了两下。
他伸手,把那块青铜片拿起来。铜片不大,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纹路弯弯曲曲。许是一幅地图的一部分。
铜片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要重。
陈寻盯着那块铜片,手开始发抖。他从怀里,掏出自己贴身带着的那块青铜片。两块铜片放在一起。纹路,一模一样。
他爹留下的那块铜片,他揣了十五年。一直不知道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这世上,还有第二块。
两块铜片,纹路一模一样。一块他揣了十五年,一块从棺材夹层里掏出来。爹留下的那块,和这坟里的这块,是一套的。陈寻的手,凉得发木。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一直被人牵着,往这座坟走。
“陈先生?”沈墨言看着他,“你怎么了?”
陈寻没答。他攥着那块铜片。手心里的汗,把铜片都浸湿了。
“这棺材里埋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低声说,“为什么棺材里,会藏着这种东西?”
“陈哥!”铁虎的声音忽然变了调,“那僵尸……那僵尸要起来了!”
陈寻猛地抬头。
墙角那只白毛僵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缩着了。它慢慢地站起来。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寻手里的铜片。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
它一步一步,朝墨线走过来。
墨线在它脚下,“嗤嗤”地冒着烟。它没有缩脚。也没有停下。
它盯着那块铜片。
陈寻捏着铜片,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墓壁,后背抵上冰冷的砖。
他低下头。铜片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很浅。笔画歪歪扭扭。想来是用尖物,一笔一笔,刻上去的。一共七个字。
陈寻的呼吸,停住了。
那七个字,一笔一划。
是他爹的笔迹。
十五年前,爹临走前,在这块铜片上,刻了七个字。刻完,把它藏进了这座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座坟?陈寻低头,看着手里两块冰凉的铜片。山风从墓道口灌进来,带着土腥。那僵尸的嘶吼,一声比一声近。他得带着铜片,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