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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09:57:22

第二天一早,陈寻揣着两块铜片,往镇西头走。

土街刚醒。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热气混着油香。他没停,低着头,穿过两条巷子。怀里的铜片硌着胸口。一夜没睡,眼睛发涩,人却绷着。

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见他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其中一个瘸腿的老头,朝他努努嘴,压低声音跟旁边人说:“陈家那小子,又往老瞎子那儿钻。”旁边人啧了一声,没接话。陈寻听见了,脚下一顿。他在这镇上长大,早惯了这些眼神。看风水的,本来就半人半鬼,没人真愿意沾。

老瞎子也是个半人半鬼的。可这镇上,真懂老物件的,就他一个。

陈寻在门口掸了掸鞋上的土,才推门。

镇西头有条窄巷。巷子尽头,一间灰扑扑的杂货铺。门脸旧,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李记杂货”。

铺子里一股子陈年杂货的气味。酱油、煤油、旱烟,混在一处。窗户关着,没一丝风,那味儿闷在里头,散不开。墙角货架上,成捆的香烛,红纸包着,落了层灰。柜台上摆着个算盘,珠子拨都拨不动。柜台后头的墙上,挂着杆老秤,秤钩锈成了褐色。角落里一只猫,蜷在纸钱堆上打盹,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柜台角上,一只老座钟,走得慢。滴答,滴答,一声一声,敲在这点静里。

掌柜的是个独眼老头,姓李。镇上人都叫他老瞎子。他六十多岁,瞎了左眼。左眼皮耷拉着,像永远睁不开。右眼却亮,浑浊里带着一股子利,看人一眼,能把人看透。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的老物件,比谁都多。

陈寻小的时候,见过他给人看风水。一杆旱烟,一袋烟的工夫,就能说清一座坟的风水。可没人知道,他那只瞎眼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陈寻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瞎子正坐在柜台后头,眯着那只右眼,用细针挑灯花。

铺子里的气味,陈寻小时候就闻过。那时候他跟着爹来,爹跟老瞎子关在里屋,说半宿话。他蹲在门外,听不清里头说什么。如今爹不在了,他自己来了。里屋那扇门,还关着。

那扇门后头,他小时候进去过一回。只记得里头黑,架子上摆满瓶瓶罐罐,一股药味。后来爹再没带他进过。

“哟,陈先生。”老瞎子头也不抬,“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买点香烛。”陈寻说。

“后头架子上,自己拿。”

陈寻拿了一炷香,一叠纸钱,又顺手抓了包朱砂。掂了掂,换了大的一包。

“朱砂也来一包。”

“朱砂涨价了。”老瞎子说,“上月进的,贵了两成。”他顿了顿,“买这么大一包,镇尸?”

陈寻没接话。

“用得着。”他说。

老瞎子没再问。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腾出一块地方。那只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跳上柜台,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他顺手把猫拨下去,眼皮都没抬。

他把东西放柜台上,掏钱。铜钱和银角子,一枚一枚数过去。老瞎子也不看,手一拢,就收了。

怀里的铜片,从衣襟里滑出来一角,磕在柜台上,轻响一声。

声音不大。老瞎子的耳朵却尖,抬了眼。

那是他从孤坟棺材里掏出来的那块。老瞎子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他眯起右眼,盯着陈寻怀里露出的铜片,看了好一会儿。那只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陈寻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把铜片往里掖了掖。

这铜片,老瞎子认得。那爹当年,是不是也来过这间铺子?爹留下的笔记里,从没提过老瞎子。可有些事,爹瞒了他十五年。他攥紧铜片,指节发白。

“陈先生,”老瞎子忽然开口,“你怀里那东西,能不能给我看看?”

陈寻顿了一下。看了看老瞎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露出的铜片。犹豫一瞬,还是掏了出来。

“从一座坟里挖出来的。”他说。

老瞎子接过,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很慢,手指在纹路上一点一点摸过去。摸到一半,手忽然停住,又往回摸了一遍,像要确认什么。

“你在哪儿挖出来的?”老瞎子问。

“后山,一座孤坟。”

老瞎子“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把铜片凑到窗口的光底下,眯着眼,又看了一遍。看了半晌,用指甲,沿着铜片边缘那道刻痕,慢慢划了一圈。划完,脸色沉了沉。

他抬起头,看着陈寻,右眼里神色复杂。

“陈先生,”他说,“你知道青铜门吗?”

陈寻心口突突跳了两下。

“青铜门?”他面上不动声色,“那是什么?”

青铜门。这名字,他从爹的笔记里见过。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扉页上写着三个字,笔画用力,像刻进纸里。他一直当那是爹的疯话。今儿个,从老瞎子嘴里,又听见了。两个不相干的人,说着同一扇门。

“一座门。”老瞎子说,“很老很老的门。老到这世上,已经没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造的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造这门的,不是人。”

“不是人?”

“老辈子传下来的话,说那门底下,压着东西。谁开了门,谁把它放出来。”他顿了顿,“这话,我也不敢全信。可古往今来,进去的人,没一个回头的。”

“那门在哪儿?”陈寻问。

“没人知道。”老瞎子说,“知道的那几个,也没活着回来过。”

“这铜片,跟青铜门有关?”

“有关。”老瞎子说,“这东西,一共七块。合在一起,就是通往青铜门的地图。”

陈寻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七块?”

“七块。”老瞎子伸出枯瘦的手,比了个手势,“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每一块,藏在一座古墓里。七块凑齐,才能找到青铜门。”

七块。他手里一块,坟里一块。剩下的五块,散在五座坟里,不知埋在哪。爹找了十五年,只凑到两块。陈寻的喉咙发干。他想起坟里那只白毛僵尸,想起墨线烧起来的烟。要凑齐,他得把剩下的坟,一座一座,刨开。

他沉默一下,看着陈寻:“你手里这块,是七块之一。而且……”

他眯起眼,一字一顿:

“你手里这块,是摇光。”

“摇光?”

“北斗七星,斗柄第一颗,叫摇光。”老瞎子说,“你这块,就是摇光。七块里的第一块。”

“你怎么认出来的?”陈寻问。

“铜片上头,刻着北斗。”老瞎子说,“七块,一块一颗星。你这块,刻的是斗柄那一头。摇光主事,先出头的,就是它。”他伸手指了指铜片边缘,“你自个儿看。”

陈寻凑过去。铜片的纹路里,果然藏着一颗小小的星形,细细的,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片。斗柄第一颗。爹教过他认星,说摇光主事,是北斗的尾,也是开头。爹还说,斗柄一转向东,天下就入春;转回西,就该收粮了。他忽然想起来,后山那座孤坟的朝向,正对着摇光。原来那座坟,就是七座里的头一座。他想起那坟裂开的缝,想起棺材底板下那个暗格。东西藏得那么深,说明埋它的人,不想让人找到。可它偏偏,落在了他手里。

头一座坟,就在馒头山。坟头的土是新的,可底下埋的人,死了不知多少年。

“老瞎子,”陈寻开口,“这七块,都藏在哪儿?”

老瞎子摇头:“不知道。我年轻时,也只见过这一块。剩下六块在哪儿,我不清楚。”

陈寻盯着老瞎子的手。枯瘦,却稳。翻铜片的时候,稳得不像个老头。敲在柜台上,又像在敲一扇关着的门。老瞎子说不清楚,可他眼神里,藏着别的。怕是知道,只是不愿说。

“那青铜门呢?”

“青铜门在哪儿,我更不知道。”老瞎子说,“我只知道,凑齐七块,就能找到它。”

“那门后头,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老瞎子说,“知道的人,都没回来。”

他看了陈寻一眼,忽然又说:“陈先生,我劝你一句。”

“什么?”

“这东西,是福,也是祸。”老瞎子说,“十多年前,也有个人,拿着这样一块铜片,来问我路。”

“后来呢?”

“后来?”老瞎子低头,拨了拨算盘上那颗拨不动的珠子,“听说,死在了外头。尸首都没找着。”

陈寻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人是谁,陈寻没问。问了,老瞎子也未必肯说。

“你要是真打算找,记一句话。”老瞎子缓了缓,声音低下去,“青铜门后有天机,也有去无回。”

老瞎子说完,低头喝粥,不再开口。铺子里静下来,只剩粥碗磕桌面的轻响。去无回。爹是不是,就回不来了?陈寻想追问,又没问出口。问出来,老瞎子也给不了答案。

他攥紧手里的铜片,转身出了门。

身后,老瞎子始终没抬头。只有那根挑灯的细针,还在“噼啪”地响。

日头正毒。他站在铺子门口,眯眼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没一丝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今天听到的,一件一件理清。七块铜片,七座坟。手里的摇光,是头一块。要接着找,得先把下一座坟的位置查出来。这事儿,得靠沈墨言那堆书。光靠他一个人不行。铁虎力气大,胆子也壮。这两个人,得拉上。糯米还剩小半袋,朱砂刚买了。墨线,得再备两卷。真进下一座坟之前,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日头底下,土街的尘,一踩一层。走到半路,他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杂货铺。铺子还是那个铺子,门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巷口的早点摊收了。几个半大孩子,在土里滚得满身是泥,见了他也不怕生。陈寻从他们旁边走过,没停。

可他心里,压着另一块铜片。

怀里的那块,是他爹留下的。昨夜他对着灯,在背面摸到了七个小坑,排成勺子的形状,正是北斗七星。老瞎子方才只看了孤坟里掏出的这块,认出是摇光。爹留下的这块,老瞎子没细看。

可它背面那七个坑,跟老瞎子说的七块铜片,一样的排法。是巧合,还是爹早就知道,这七块东西的事?

陈寻的手指,隔着衣襟,按了按那块冰凉的铜片。

老瞎子认得摇光。那爹留下的这块,他认不认得?

他低头,把铜片往怀里掖深了些。

“明天,”他低声说,“把这块也带来。”

风卷着土街的尘,扑在脸上。陈寻转身,往回走。铜片贴着胸口,一凉,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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