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籍令贴出后第三日,丹监的差役果然来了陋巷收名册。可那日沈燧天不亮便去了药市。娘隔着门说“人不在”。他们撂下话“三日内不归便销档”,悻悻走了。
到第五日,罗城边荒的药市又来了个生客。这回是个“验丹”的,裴家派的。
他穿裴氏管事的靛青缺骻衫,腰间挂着梓州衙门的铜牌,身后跟着两个背药篓的随从。一进市口,他便打听“废籍之子沈燧”在哪,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半条街都听见。
霜风里夹着附子与朱砂的混味。他皱了皱眉,像是嫌这地方配不上他脚上的皂靴。怕,是因为裴家的秤砣,这些年压过的人太多了。
沈燧正蹲在自家檐下翻晒附子。油沙地今年出得厚,黑顺片切得匀,铺在竹匾里让霜风收尽水汽。听见动静,沈燧没抬头,十六年他学会的第二件事,是有人来找茬时。
先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再决定自己是缩,还是站。附子切片在匾里泛着酱红的光,沈燧指尖捻起一片,断面里的汁液还黏。这是火候到了的记号。
这五日沈燧过的极静。白日里照旧去衙门点卯,夜里回城西陋巷。就着灶火偷偷练爹留下的野路子。附子可续,在沈燧手里成了能落地的火。
沈燧点废了三回:头回火太急,毒性没逼尽,汤色发浑。二回水多了,药香散成寡淡的潮气。第三回才稳住文火,把毒性一丝丝逼尽,留出回甘。
每回点完,沈燧都把爹没说完的那半句“翻籍”,在心里再默一遍。到第四回,沈燧已能闭着眼摸出火色的老嫩,火苗偏蓝一分,便知该撤哪边风门。
那管事在沈燧摊前站定,弯腰拾起一片附子。就着日头照了照:“沈家小郎,裴师命我来验一验你那‘无脉亦能出丹’的本事。”
裴师。他口里的裴师,自然是裴崇瑜。
附子这物,外人当它是毒草。可边荒人知道,盐渍、漂洗、复蒸、切片,黑顺片最是暖胃续命。爹当年就是把人人嫌弃的废草,点成了能吊住一口气的丹。沈燧摸着袖里那半页残经。
裴家这位管事今日踩的,不只是沈燧,是爹留在边荒草里的那点火。
“怎么验?”
沈燧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蔑绳。
“简单。”
他从袖里抽出一方帕子,里头裹着颗鸽子蛋大的丹丸,丹色灰白。表皮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络,“这是裴氏上月新出的‘固元丹’。你既说无脉也能成丹,便当着这半条街的人,点一炉出来,与我这颗比一比。点不出——”他皮笑肉不笑地顿了顿。那意思都在眼里,“你前日衙门那番话,便是欺世盗名。”
“裴师说,该请你去梓州‘说个明白’。”
说个明白,就是押去。废籍之人若被指欺世,连罗城都待不住,更别说翻籍。
围观的人多了。药市里卖甘草的、贩朱砂的、收露水的,都停了手里的活,远远望着沈燧。他们的眼神沈燧熟:等着看一个废籍之子怎么出丑,好回去当闲谈的料。
沈燧余光扫到廊柱后头闪出半张脸,是阿青。她没出声,只把一根边荒药草别在柱上,指尖在沈燧看不见的角度点了点那管事的后心,又缩了回去。
那是她惯用的法子:人不在明处,消息却比谁都灵。
前日裴崇瑜甩给沈燧的那页废籍簿,上头“可续”两个字还烫在眼底。原来他们不只锁死评等次,连一个废籍小子嘴上的硬气都要碾碎才甘心。
“比丹可以。”
沈燧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袖口的附子屑,“但得先说清规矩,你那颗固元丹,我也要验。”
管事挑眉:“验丹?你一个无脉的,”
“验丹不凭脉,凭火。”
沈燧打断他,“你既来验我,我便验你。公平。”
他摆了摆手,准了。
沈燧让人搬来爹留下的旧丹釜,就摆在药市中央。又取了三把边荒附子、一撮野蜜、半瓢无根水,都是前夜娘教沈燧的方子。还没引火,沈燧先把手心的汗,在衣角上蹭干了。
这几日灶边的三回失败没白费,火候沈燧已在手里。
管事在旁抱臂看着,随从已去唤更多人来看笑话。药市中央渐渐围成一圈,连卖针线的婆子都搁了活计,扒着人缝望过来。有人小声说“看那废籍的怎么收场”,也有人闷声不响,眼里却亮着点盼头。这些年,边荒人受裴家压价压久了,谁都想知道。那张网是不是真罩不住所有人。
沈燧引火。
火苗舔上附子屑,腕上丹疤跟着一跳。那点余炭似的火,顺着筋脉涌到指尖。没有灵脉,没有丹籍,只有草、火,和沈燧爹留在世上的那点热。
文火慢逼,附子里的毒性一丝丝退去,药香混着松烟漫开,转成舌底回甘。釜里那堆黑顺片慢慢塌软,渗出酱红色的汁,像土地把积了一冬的暖,重新还给了人。
成了。
一炉黑顺片附子丹,在众目睽睽下,点了出来。
药市静了一息。甘草贩凑近闻了闻,咂嘴:“这味儿正,比裴家铺子里那些花哨的活。”
管事的脸沉了。
“该你了。”
沈燧指向他帕里的固元丹,“验验你的。”
他笑了一声,把丹丸抛给沈燧:“验便验,裴氏的丹,还用得着你,”
沈燧没接他的话,只将那颗固元丹就着釜边余火,轻轻一炙。
丹道里有个土法:真丹过火,性味自守。若丹里掺了活物灵脉做引,火一逼,便会在丹心沁出一线血丝似的赤络,气味里藏不住那点腥甜。
这是爹当年教沈燧的,也是他宁可让灵根被抽断、贬为庶人、咳血半生,也绝不往丹釜里送一缕活人灵脉的根由。
火逼了三息。
那颗灰白固元丹的丹心,缓缓沁出一线赤络,细得像活物的脉络,在日头底下泛着不祥的艳。
围观的人“嘶”地吸了气。
“这丹,”沈燧捏着那颗丹,声音不高,却让半条街都听得见,“里头镇着活人灵脉的残息。裴氏上月新出的固元丹,是用活人灵根做引的。”
管事脸色骤变:“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火验得出来。”
沈燧把丹丸举到日头下。那线赤络无所遁形,“前日衙门评等次,裴师说灵脉是定品级的根,没脉的连被评的份都没有。可他裴家的丹,偏偏离了活人灵脉就点不出,这不是根本,是遮羞布。”
半条街静得只剩风声。
沈燧望向那管事,一字一句:“你此来,不是验我能不能点丹。是怕我点出了丹,就揭穿你们点丹离不了活人灵脉这件丑事。废籍之人若能手点附子续火。你们用出身砌的那张网。”
“就再也罩不住人了。”
这一声沈燧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落定。
管事攥着帕子,却一句反驳的话也吐不出,火验摆在眼前,他若硬辩,便是承认裴氏欺世。他最终只狠狠剜了沈燧一眼,带着随从挤出人群,连那颗固元丹都没敢讨回去。
人群没散。
方才蹲在檐下卖针线的婆子,忽然把手里的活计往膝上一搁,冲沈燧那头喊:“后生,你那附子丹,卖不卖?我老头咳了半月,裴家铺子的药我买不起。”
一个收露水的汉子也跟着问:“一斤什么价?”
沈燧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今日不卖。方子我写出来,贴在市口,谁家有人咳得厉害,照着抓,自己回家煎。”
人群静了静,随即嗡地起了声。有人挤过来想讨张纸,有人拉着他袖子问火候。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那些眼,这会儿全变了。沈燧被围在中间,一时竟有些站不住。
阿青就是在这时候从廊柱后转出来的,袖口还沾着草屑。她没往人堆里凑,只站在外圈等。等人散得差不多,才压低嗓子:“裴家的人天没亮就出了城。”
“今日来的不止这一个管事。后头还跟着辆青帷车,车上坐的,连这管事都得躬身回话。”
沈燧攥紧那颗丹。一辆青帷车,意味着来人的品级远在管事之上,是裴氏本家派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