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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14 09:57:39

那日当众折了裴家管事的颜面过后,罗城边荒的药市头一回有人主动跟沈燧搭话。

甘草贩塞给沈燧一把陈年甘草须,说拿去吊汤能压附子毒。贩朱砂的婆子悄悄告诉沈燧。裴氏铺子这几日把边荒附子的进价压到了三成,明摆着是要掐断沈燧点炉的来路。

铺子还在市口搁了人盯梢,专记谁跟沈燧搭话。婆子压低嗓子,说裴家还放了话,谁敢把附子卖给沈燧,便断谁的市籍。沈燧道了谢,把甘草须收进袖里。

他们帮沈燧,是想看裴家的脸被当众打回去。心里那点憋了多年的气,顺着沈燧的火出了口。药市里的人,谁没被裴家的秤砣压过几回?

收露水的老者凑过来,嘟囔了一句:“裴家这几日不光压价,还把油沙地的附子成批收走了,说是给梓州送‘贡丹料’。”

他摇摇头,“边荒人过冬就靠这点附子暖肺,他们收走了,穷人拿什么吊命?”卖针线的婆子也插话:“昨儿裴家来人,挨家问废籍沈家的住址,问得可细了,连你娘的信期都打听了。”

沈燧心头一沉。裴家不只压沈燧的来路,已经在摸他家的门。

盯梢的那个汉子就在这时踱了过来。他穿一件簇新的青布棉袄,不像市口的人。走到沈燧摊前,也不看药,只把一只脚搁上筐沿,慢慢地碾。

“沈小郎。”他开口,声音不高,偏让半条街听得见,“裴家管事托我带句话。上回那炉丹,是你手滑,看花了眼。你到衙门递个呈子,把话收回去,你娘的药,裴家照旧供。”

四下的摊子,一个一个静下去。方才还挤着递话的婆子、后生,把手缩回袖里,低头去理自家那点药。半条街,只剩那汉子碾筐沿的响。

“要是我不递呢?”

“那也不打紧。”汉子笑了笑,退开半步,“裴家只可惜,好好一个后生,偏要走那条没人走回来的路。”他眼角扫过那些缩着脖子的人,“哦,你家的药,往后怕是得自个儿想法子了。”

他走时,在筐上留了个鞋印,很深。沈燧没去擦。他把那半筐草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比方才更齐。

可气出了,事没完。

当夜沈燧回城西陋巷。娘在灯下缝补沈燧那件旧棉袍。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侧脸,沈燧看出来。她比去冬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窝发青,连咳都压着声,像怕惊着什么。

灯芯爆了个灯花,她眼皮都没抬,针脚却比平日慢了半拍。那是她累极时才有的样子。棉袍的肩线已经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她却缝得一丝不苟,像要把这世道缝给儿子挡一挡。

“娘,”沈燧蹲到她身边,“你近来睡得着么?”

她针线没停:“睡得着。怎么问这个。”

“你袖口有血渍。”

她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手藏到膝下:“前日碾药溅的。边荒附子本就伤手。”

沈燧不是孩子了。有些人嘴硬,是因为怕你跟着慌。娘那血,是咳出来的,碾药溅不出这个。边荒寒湿入肺,她这些年靠着沈燧爹留下的偏方硬撑。

如今偏方里的几味主药,全捏在裴氏手里。沈燧望着她藏到膝下的手,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那是咳久了才有的颜色。她怕沈燧知道,更怕他为了她,把那炉刚点着的火熄了。

裴家管事那天的眼神,沈燧这会儿才回过味。他不是来验丹的。他要试的是,沈燧手里真有没有点着附子的火。

试探一败,他们要掐的就不止沈燧的来路,还有他娘的药。

翻籍,得进罗城丹籍大比。那是九年一开的公开比丹,胜者上册、领廪膳、进罗城药市,也是唯一一条废籍之子能堂堂正正翻回来的路。

可大比场上,点炉的火瞒不住,无脉亦能出丹这件事。会当着裴崇瑜和他背后那人的面,摊开在日头下。

沈燧要翻籍,就得把娘推到裴家视线最亮的地方。

“娘,”沈燧把那颗还带着赤络的固元丹从袖里掏出来,搁在炕桌上,“裴家的长生丹,是用活人灵脉点的。我验出来了,火里沁着赤络,半条街都看见了。”

她低头看那颗丹,久不动针。灯影里,那线赤络在她眼底映出一点红,像伤口。那丹丸被灶火一烘,竟泄出一丝腥甜的气,是裴家把活人灵脉炼进炉里的证据。

就搁在她手边的炕桌上。

“你爹当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拒的那道伪丹,也是这路引子。他宁可灵根被抽断、贬庶人、咳血了半生,也没让一缕活人灵脉进丹釜。你如今点出了附子丹,验出了裴家的脏——”她抬眼望沈燧。

那双总是隐忍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沈燧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步,踩的正是你爹当年没敢踩完的那半步。”

“我知道。”

沈燧说,“所以翻籍我必去。”

“翻籍要进大比。”

她放下针线,“大比场上,裴家看得一清二楚。你一旦露了无脉点炉的火,他们捏着我药的手,就该收紧了。”

这话她没说错。裴氏若存心,只消停了沈燧娘续命的药,他便不得不低头。一边是翻籍、是替爹把那半句“翻籍”立住。一边是娘的命,是这世上唯一还肯为沈燧留灯的人。

沈燧把那颗丹攥在掌心。

那一夜沈燧翻来覆去。丹不成,命不休,可若命的尽头连着娘的命,这炉火该为谁烧?沈燧点附子续的是草,不是脉。可娘续的是命,她命里的那几味药。

偏偏攥在要对付沈燧的人手里。沈燧睁着眼到后半夜,听着娘压抑的咳,一下一下,像在数沈燧还剩多少能点的火。

天快亮时,沈燧下炕。就着灶火试了一回爹方子里的备手。附子可续,他当年留的不止一条路,边荒野蜜、无根水、一味叫“地锦”的藓,三物文火慢吊,能替下裴家那两味主药。

沈燧蹲在灶前,把地锦藓揉碎了投进药吊子。看褐色的汤色一点点转深,水汽里浮起一股清苦的草香。

熬了一碗稠汤,尝了半口,苦底回甘,肺里那点压了多年的闷,竟真松了半分。

沈燧把汤端给娘。

她盯着碗,又抬眼望沈燧,眼圈慢慢红了,却硬是没落泪:“你爹要尝过这一口,也该说你像他。”

沈燧鼻子一酸,没让泪下来。沈燧没学会的,是被人肯着的时候,怎么接住那份肯。

娘喝了汤,咳果然轻了。这一碗不算什么,却让沈燧看清一件事:裴家捏着的,是沈燧娘的药。可他能点的,是他娘的药之外的路。他们要掐,沈燧就不把命系在他们手里。

“翻籍我去,”沈燧坐回她身边,“大比我进。你的药,我来替。”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燧以为她要拦。

“这话,”她忽然笑了,笑里带着沈燧许久没见的光,“你爹当年也跟我说过。”

可光只亮了一瞬。

“可还有一事。”

娘的神色又沉下来,“你进了大比,裴家不会只是停我的药。他们会先动手,在你点炉之前,先把你这粒会复燃的渣,摁回灰里。”

沈燧被这话噎住了。裴家管事走时那回头的怕,沈燧记着。怕,是因为沈燧戳到了要害。

沈燧起身,把剩下的地锦藓分作两份,一份留在灶边的药吊子里,一份裹了油纸塞进院墙根的砖缝。裴家的人要真摸进来,头一样端掉的便是娘的药。

院门外的雪地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谁在墙根踩断了枯枝。沈燧吹熄灯,屏息听了片刻,外头又静了。

踱到门边,借着雪光,他看见墙根印着一串脚印,朝他家门来,又退了回去。

有人来探过,没敢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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