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在哪儿？”聂芸捂着额头，慢慢睁眼。
天花板的灯管嗡嗡响，白得晃眼。
她试着动一下，浑身像散了架，昨夜的碎片记忆一时也拼不拢。
陆江把削到一半的苹果放下，刀尖朝着自己：“别动。你昨天消耗太狠，现在得养着。”
他盯她看了会儿，确认眼前还是昨夜那个发狠的丫头，才把刀搁下。
老吴喘着推开病房门，额上全是汗，制服扣子敞着：“快，总部发话，先把这小妮子挪到万相司医务室。”
陆江盯着老吴几秒，眉头拧着。
他太知道上头对这案子的重视，可眼前人刚从鬼门关回来，下不去那个狠。
他吩咐老吴办出院，联系车，把聂芸送进万相司。
一到万相司，陆江就被叫去司长办公室。
司长把文件推到桌沿，指尖敲了敲：“这回抓的人，上头挂了心。她能量太大。能争取，上头想把她变成自己人。”
陆江抬了抬眼：“要我做什么？”
“等她醒，你去提审。隔离，还是加入，让她自己挑。”
陆江点头，压着心里那点异样，退了出去。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司长这手，是把活生生的筹码塞进他手里。
陆江心里有数。能争取的，从不交给外人。司长把这话递给他，是信他压得住，也信那丫头跑不了。
次日清晨，光从医务室窗子斜着照进来。
屋里三张床，聂芸躺中间，手脚却被绳捆着。绳子是特制的，勒得生疼却不留痕。她挣两下，纹丝不动，累出一身汗。
陆江推门进来，朝身后医务员一摆手：“把她解开。”
“跟我来。”他招招手。陌生的地方，聂芸心里发虚。可眼前这张脸好歹是打出来的交情，那点怯先去了大半。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腕表。昨夜那场闹腾，把她对这栋楼的恐惧，磨出了一层辨不清的亲近。
两人出医务室，穿过长走廊，左转上螺旋楼梯，到一圈平台。十扇门环着。
陆江带她走向左手第三扇。掌纹在识别器上一扫，门缓缓打开。
“这儿是多重人格案件接待室，随便坐。”陆江倒杯温咖啡递给她。杯壁印着万相司的纹。她捧着，指尖慢慢有了暖意。
陆江把两份协议平铺桌面，推到她眼前。纸页厚厚一叠，边角发毛，显然翻过许多遍。每份末尾盖着不同的章。
聂芸指尖拂过那些红章。有的鲜亮，有的褪成暗褐。每一道印，都压着一个被万相司改写过的人生。
“一份高危人格隔离协议，一份副人格调查员入职协议。二选一。内容你先看，我出去。”
聂芸盯着这两份莫名降下的协议，一时有点懵。
隔离协议：签了就被关进封闭疏导基地，定期用仪器把高危副人格剥离，像做化疗。宿主的身子、精神两头受罪。
入职协议：拿自己副人格本事给万相司干活，受精神监控，不必硬剥。入职风险大，接触的人也没几个正常。可至少人还是完整的。这点完整，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她听过隔离派基地的传闻。进去的人出来，眼神空得像被洗过。她宁可接这份险活，也不肯变成那样。
她一边翻一边盘算：还二选一？这鬼地方一刻都不想待。可现在出不去，先挑一个糊弄过去，回头再想怎么跑。
横竖比起来，入职总比被关着强。聂芸攥着入职协议，心里门儿清。
司长等她十几年，也是怕她炸。
她索性挑了入职，把“被关”那扇门自己关上。这一选，借的是司长求才的势，压的是隔离派的刀。
“我还是跟你们干吧。”聂芸拿着入职协议，找到门外陆江。
陆江嘴角终于扬了扬。这是撞见她以来头回笑，有点讪，又有点藏不住的柔软。
这笑里藏着意外。他没料到，这瘦丫头真会留下。更没料到，自己竟有点高兴她留下。
聂芸凑近半步：“哥们，外头都传万相司有来无回，这回怎么好心雇我？”
陆江抿了口咖啡：“因为你特别。那天交手我就看出，你里头住着个不简单的副人格。”
“交手？不简单？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陆江靠回椅背：“副人格占了身子，本体的那段记忆，你这份意识没有。”
聂芸盯着他，忽然懂了交手那晚的蹊跷。原来压住她的，根本不是她自己。
聂芸低低应了声，想起很小的时候，体内几重副人格常占她身子，做下许多她不认的账。
“你什么时候进的万相司，现在什么衔？”她眼里全是好奇。
陆江靠回椅背，墨镜往上抬了抬：“我二十二毕业就进了。跟你一样，里头也住着一重，可司里认不出它的属相。六年探员熬下来，眼下管凤凰辖区。”
顾问在脑子里轻咳一声。聂芸收回黏在陆江脸上的目光，才发现自己又花痴了。
聂芸收回目光，心里却记下：这男人，值得多看两眼，也值得多留一分心。
“司长要见你，跟我来。”
两人走出接待室，刚踏上台阶，陆江一把拉住她胳膊：“小心台阶。”
聂芸正走神，差点踩空，被他一拽，脸腾地红了。陆江松开手，别过脸，也有些不自在。
两人的脸一红一别，走廊里那点辨不清的暧昧，连冷灯都照不散。
到了司长办公室门口，感应门自己开了。
屋里比接待室暗，正对办公桌后空荡荡。桌角半枯绿植，叶子耷拉，跟这屋子的冷一个调子。
“来了。”声音从左后方传来。一个发福中年男人，正趴档案柜前翻找。那一瞬间，聂芸觉得这人眼熟得扎心。
司长捧着蒙尘的档案袋，慢慢走到桌后：“聂小姐，坐。欢迎进万相司，我们等你许多年了。”
“等我许多年？你们早知道有我？”
“这袋子里记着你八岁那年放出的人格冲突能量。从那天起，我们就没移开过眼。”聂芸脊背发凉，原来她不是偶然被抓，是被盯了整整十几年。
十几年。原来她以为的偶发，是别人盯了十几年的局。这分量，压得她呼吸都发沉。
此时的守护者却催着她，要对眼前人动手。顾问抢先算清后果，一把按住，把她拉回清醒。额头一层冷汗，若不是顾问拦得快，这位等她多年的“故人”怕已挨了一下。
司长背后那叠档案，厚得能压垮人。聂芸忽然懂了，所谓“等你多年”，是把她当成了案子，也好似当成了棋子。
她反倒笑了一声，这局，她选了自己坐的那边。
司长眯了眯眼。这丫头如此不怯，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把握。能处好人格的宿主，本就稀罕。
不过司长已瞧出一丝不对劲，把陆江叫进来：“你带聂芸先安顿。后面新人集训，你也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