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江把门卡塞进聂芸手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灰门:“集训从今天算起。你先去报到,我忙完来接你。”
聂芸捏着卡,没急着走。这栋楼白墙冷灯,门口牌子写着“新人培育科”。
她刚签完入职,心里一半戒备一半好奇。
培育科里头是半圆形训练场。地板嵌着一圈圈发光纹路,像把电路铺进了水泥。
十来个新人坐好,年纪跟她差不多。最前头站着老吴,举着黑盒子。
老吴把盒子往台上一放:“都看这儿。这叫监测腕表,你们每人领一只。它盯的不是心跳,是人格波动。”
聂芸扣上腕表,表盘亮起,跳个绿色小点,稳稳停中央。
绿得安安稳稳,像在报平安。她头回觉得,有个会盯自己的东西,也不算坏事。
“绿的代表平稳。”老吴敲自己的表,“变黄,边上有人格在闹。变红,冲突起来,得马上撤。”
矮个子新人举手:“冲突起来会怎样?”
新人里有人缩了缩脖子。聂芸瞥见,心里竟生出点老大姐的从容。
老吴语气平淡:“会失控。轻的砸东西,重的伤自己。所以才要你们学处置。”
老吴拿笔点图:“每个人格带一团能量。它们挤一个身体里,难免相互冲撞。万相司的活儿,就是别让它们撞出人命。”
聂芸盯着那图,后背有点凉。那图跟她自己,实在太像。她体内住着的,又何止一团。
不过旁人怕这图,她又觉得亲切。那七八团光,在她身子里天天打架,早打成了默契。
老吴收起投影,嘟囔着:“上面两派吵了十年,一个要剥一个要留,苦的是咱干活的。”
矮个子问哪两派,老吴摆手:“以后你自个儿会听见,现在别问。”
聂芸记牢了这句话。两派的水有多深,她暂且不管,先把脚下的路踩实。
不过她隐约觉得,两派的事迟早撞到她头上。
第二节课练行踪仪。那是个巴掌大扁片,贴地滑出,能顺人格能量追出几条街。老吴让聂芸试试,她蹲下,把仪片往地上一按。
仪片嗡得一声滑出,在场地中央停住,表盘跳出一串乱跳数字。
数字乱跳得像发脾气。老吴在旁笑:这玩意儿认生,多喂两次就乖了。
老吴蹲下:“你按太重了。这玩意儿怕震,得轻放。再来。”
聂芸第二次放轻手,仪片稳稳滑出三米,钉在假人脚边。老吴点头:“还行。追人追能量,别追错活人。”
聂芸把仪片捞回掌心。这巴掌大的铁片,往后就是她出门的眼。她掂了掂,觉出分量。
午饭后上人格冲突处置。教官指着屏幕:“这是副人格抢了主控。这时候不能硬拦,得先稳住主人格,再慢慢把副人格劝回去。”
聂芸看得出神。她自己就是宿主,这种事比谁都熟。旁人听得头皮发紧,她只觉得像照镜子。
教官瞥她一眼,没多问。能在录像前不动声色的,多半自己就住着不止一个。
轮到实操,每人进模拟舱,里头放冲突能量云逼反应。
聂芸最后一个进。舱门一关,蓝白雾涌上来。
她胸口发紧。那雾像有意往骨头缝里钻。进舱那下,身体里另一股劲想动。那是守护者,遇险就往上顶。
雾涌来瞬间,守护者几乎想替她把舱门砸开。脑子里响起顾问的声音:别急,这是训练,不是真的。守护者闷闷缩了回去。
聂芸在心里笑:你俩一个要砸一个要稳,倒把我夹成了最闲的那个。
聂芸记着顾问的话,身子往旁一偏。雾擦着她过去,撞向舱壁,散成几缕。舱外传来老吴的声音:“可以了,出来。”
她推门时腿有点软。不是怕,是那雾退去时,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她推门出来,发现腕表亮着黄光。老吴盯表两秒:“你里头,有两股东西在动。”
聂芸心里一跳。她当然知道那两股是守护者和顾问。可她没藏,只把表往下拉了拉,盖住光。
“正常现象。”她平淡回,“我本来就不止一个人。”
老吴没再追问,转身招呼下一个。旁边那姑娘被模拟舱吓哭过,小伙子腕表红了一回被老吴按住才缓过来。聂芸忽然明白,在万相司人人都跟某种不对劲打过照面。
他心里有数,这姑娘不简单。腕表黄得发亮,换别人早慌了,她偏稳如老狗。
她这一手明牌摊开,反倒把老吴震住了。别的学员藏着掖着,她连“不止一个人”都敢当面认。这份底气,是练出来的,也是打出来的。
老吴后来跟同事嘀咕:这届新人里,就她最不像新人。那股从容,是摔打出来的。
老吴远远瞧见她对着空气笑,走过来递颗糖:“含着,别咬牙。”
糖是橘子味,甜得她鼻头一酸。原来这冷冰冰的楼里,也有人递糖。
她含着糖,忽然有点想家。可这楼,或许就是她往后要待的家。
下午教官翻出图谱:能量云是人格挤压漏的残渣,浓度高会烧神经。聂芸想起司长给看的八岁档案,那上面记的正是她当年撞出的那下。
原来那一下,从八岁就埋进了万相司的册子。今天这堂课,不过是旧账翻开了新篇。
集训快结束,陆江推门进来,墨镜架鼻梁。他扫了一眼众人,冲聂芸抬下巴:“学得怎样。”
“还行。”聂芸摘表给他看,“就我这表,老跳黄。”
陆江翻来覆去看了遍:“黄就黄,说明你活着。红的才要命。”
他把表轻轻扣回她腕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易碎的宝贝归位。
他压低声:“司长让我盯着你。不是不放心,是你八岁那回能量大得离谱。他怕你哪天又炸。”
聂芸把表抢回:“我不炸。我有顾问看着呢。”
陆江挑了挑眉。别的宿主怕副人格,她倒拿它当底气。这丫头,确实特别。
陆江笑了下,没接话。走出培育科,外头天擦黑。聂芸抬头看那冷冰冰的牌子,有点明白司长为什么盯她这么久。
“我这集训,算外勤还是内勤?”
陆江摆手:“都算。万相司的人,先学会不让自己炸,再出去管别人炸。”
聂芸噗地笑了:“你们说话都这么直?”
她把腕表重新扣上,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的自己,跟八岁照片上那女孩比,眉眼长开了,可那股劲还在。
多年过去,那股劲没被压垮,反倒越长越韧。她摸了摸镜中人的脸,笑了。
正要关灯,腕表闪了下。绿点变黄又跳回绿,快得像错觉。脑子里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今天那雾,不是普通的。它认得你。
聂芸把腕表捂紧。认得她,是福是祸,今夜她懒得想。先把这几天熬过去。
聂芸盯着表盘,半天没动。认得她?那团能量云,怎么会认得一个八岁就被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