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洗出来花了三个钟头。
巡捕房暗房在二楼拐角，没窗户，一盏小红灯泡照着。林疏影把底片泡进显影液的时候沈怀瑾站在门口没进来，靠门框上抽烟。暗房的门缝里灌进来一些走廊的凉气，混着烟味。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她头也没回。
"忘了。"
"伦敦的时候你不抽。"
背后安静了一下。她能感觉到沈怀瑾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刺刺的，像针。显影液里那张底片慢慢浮现出骨钉的轮廓，螺纹一圈一圈清晰起来。
"伦敦那会儿年轻。"他总算接了一句，嗓音比刚才哑了点。
林疏影没再追问。她把底片夹出来过清水，晾在铁丝上等干。小红灯泡静静亮着，狭小房间里闷出一点热气。她靠在台面上等，目光落在铁丝上三张底片上。"赵明远"三个字反着光，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一看就是拿钢针刻的。但字母T那个横杠略微上扬，带一个极小的钩——英国人的写法，中国人写英文一般不这么收笔。
赵明远在伦敦待了七年。
哈德逊也在伦敦待了二十多年。
她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没动笔。
沈怀瑾很快回来了，手里夹着一张X光片。他把片子搁在台面上，打开墙上那盏白灯。暗房的红色褪下去，白光照亮了片子上整根颈椎骨的轮廓，骨骼灰白，骨钉的位置嵌在第四椎体侧面，钉帽朝外。
林疏影拿放大镜对着片子看。钉帽边缘有一圈极浅的阴影，比其他部位颜色淡一些。
"拧过。"她说。
沈怀瑾凑过来看："什么？"
"钉子被人拧动过。X光能照出金属和骨骼之间的空隙，正常嵌入应该是贴实的，这枚钉子和骨头之间有一圈缝隙——钉子旋出来过半圈，又拧回去了。"
她放下放大镜看着沈怀瑾。他正盯着那片空隙看，左手搭在台面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像在数什么东西。
"你昨晚翻档案的时候——"林疏影开口。
"翻了一整夜。"他抬头看她，眼皮底下泛青，看得出来没怎么睡，"人事记录里有个护士叫周春芳，三月份值过五天夜班。她说有天半夜听见地下室里有人说话，像吵架。她没敢下去看。第二天早上发现血库门上换了新锁。"
"周春芳现在人呢？"
"辞职了。四月份走的。"
又是辞职。赵明远辞职，沈静秋自动离岗，周春芳辞职。华懋医院三月到四月之间走了至少三个人。
"周春芳住哪儿？"
"虹口。弄堂里的房子，门牌号没登记。"沈怀瑾把X光片卷起来塞回纸筒，"地址我让老周去摸了，下午有信。"
林疏影把三张底片取下来装进信封。两个人走出暗房的时候走廊光线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沈怀瑾走在前头，右手插兜，左手去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风涌进来，吹散了烟味和药水味，带进来一股街上卖馄饨的热气。
"你没吃早饭。"他说，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没有系围巾。怕冷的人不系围巾只有一个原因——出门晚了，来不及。"
林疏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确实没系围巾。她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在想那面夹层墙里的四个罐子，脑子里转着转着就忘了。
"楼下对面有馄饨摊。"沈怀瑾已经在往下走了，皮鞋踩在楼梯上，这回没故意踩响，就是正常走路，一步一级，"我请。"
馄饨摊在巡捕房斜对面巷口，支了张油乎乎的木头案子，旁边摆两条长凳。老板是个老阿婆，看见沈怀瑾就笑："沈探长又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两碗。"他坐在长凳一头，把左边空出来。
林疏影坐下去。长凳硌得慌，桌面上有洗不掉的酱油印子。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沈怀瑾用左手拿勺，舀了一个没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眉头皱了一下。
"慢点。"林疏影说。
他嚼了两下咽了，又舀第二个。这次吹了吹。两个人面对面吃馄饨，街上人来人往，卖报的喊着"申报申报"，洋车叮铃铃过去两辆。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截。
林疏影吃到一半搁了勺。"你姐——"她看着碗里的紫菜，"她以前也爱吃馄饨？"
沈怀瑾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秒。就一秒。
"爱吃。"他说，"以前我爸不让她吃路边摊，嫌不干净。她就趁他不注意溜出来吃，每次都拽着我放风。"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表情。但林疏影看见他左手勺子里的馄饨凉了，一直没往嘴里送。
"后来她不见了。"沈怀瑾把那勺凉馄饨搁回碗里，"我也没再吃过。"
街角一阵风刮过来，摊子上的油纸哗啦啦响。林疏影没接话，低头把自己的馄饨吃完了。碗底剩下一点汤，她把碗推了推。
沈怀瑾叫阿婆来收了碗，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板搁桌上。站起来的时候他裤腿带了一下桌角，搁在上头的信封掉在地上。照片滑出来一张，落在泥地上，"赵明远"三个字朝着天。
林疏影弯腰去捡，他更快——他蹲下去了，左手一把抓起照片，用手套擦了擦上面的灰。擦了两下，他站起身，把照片塞回信封。
但林疏影看见他擦照片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右手在兜里。两只手都在的时候，人本能会用顺手的那只去捡东西。他是左撇子，左撇子用左手捡东西不奇怪。
可他从兜里掏铜板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掏铜板要伸进口袋，那一下他右手抽出来又塞回去了，动作顺溜得很。
一个七年来右手没动过的人，掏兜的动作不会这么顺。
她没说话。阿婆又端了两碗汤上来，说是送的。沈怀瑾接过来道了谢，左手端碗吹热气。林疏影看着他端碗的手指——中指无名指看起来没力，但碗沿在他指间稳得很，汤面连晃都没晃。
"下午去医院拍夹层。"他吹完一口汤，抬头看她。
"嗯。"
"拍完去虹口找周春芳。"
"嗯。"
"今晚可能要很晚。"他看着她，"你信不信？"
林疏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汤从喉咙里下去，熨帖得很。她把碗搁下看他："你昨晚上一整夜没睡的人，问我不行？"
沈怀瑾嘴角动了一下。这回应是真的，嘴角纹路浅浅压下去一点，不像前几天那种浮在脸上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才动那一下。
"那走吧。"他站起来，左手把汤碗搁回摊子上，"我先回去拿相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了——林疏影看见他抬起那只戴手套的右手，在太阳底下慢慢伸开五指。中指和无名指的凹陷还在，但他张开手指的动作看着不费劲。
然后把手指慢慢收拢，攥成拳。
他站在巷口阳光下，背对着她攥了五秒钟拳头。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松开手，重新插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林疏影坐在馄饨摊上没动。阿婆过来收碗，嘴里念叨着"沈探长这手怕不是好利索了"。她没接话，把铜板搁桌上，站起来往巡捕房走。
上了三楼她推开化验室的门。桌上那本华懋人事档案还摊开着，沈静秋那一页被翻到了最上面。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圆脸杏眼，左颊一颗小痣。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成小块的纸，指尖使劲按了按。
周春芳。找到周春芳。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巷口已经没人了，沈怀瑾的车不在。她转回桌前，把人事档案翻到周春芳那一页——护士，二十五岁，三月份值夜班记录在册，住址一栏写着"虹口区永兴里十八号"。
底下有一行备注，字小，像是后来有人补写上去的："该员四月十五日提交辞呈，未获批复即离岗。工资结清至三月三十一日。"
未获批复即离岗。走得急。急到连工资都不要了。
林疏影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出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怀瑾常靠的那个窗台。窗台上搁着一只白手套，右手那只，搭在窗沿上晾着。洗干净了，还没干透。
她看了一眼就走了。手套中指那个位置湿哒哒的，布料底下透出来的轮廓——手指头看着挺圆润，不像没肉的。
走廊里她的脚步很快。到楼下的时候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
"林小姐，沈探长刚走，让您等他回来。"
"不等了。"她推开大门，"我去虹口。"
"哎您一个人……"
但林疏影已经走出去了。太阳很好，街上亮堂堂的。她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了半条街，拦了一辆黄包车。
"永兴里十八号。"
车夫拉起来就跑。风灌进衣领，她缩了缩脖子，这才想起来围巾今早确实忘了系。车拐过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巡捕房的楼——三楼窗台上，那只白手套还在晾着。风掀动那块布料，一鼓一瘪。
她转回头，把手伸进口袋。那张记着周春芳地址的纸折得四四方方，硌着掌心。
她想——如果沈怀瑾昨晚上真的翻了一整夜档案，周春芳的住址他不可能没看见。他既然看见了，为什么刚才吃馄饨的时候提都不提？
除非他不想让她找到周春芳。
车颠了一下，她攥紧了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