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街上水汽还没散透,梧桐叶子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林疏影七点到巡捕房的时候,沈怀瑾已经在了。他换了件深蓝西装外套,右手还是插兜,左手端着一杯咖啡靠在门廊柱子上。
"走吧。"他看见她就直起身,"车在门口。"
路上没怎么说话。他开车,她坐在副驾看窗外。霞飞路到华懋医院开车十来分钟,经过法租界那条最宽的梧桐道时,沈怀瑾忽然开口。
"昨晚上我查了血库的排班记录。"
"嗯。"
"沈静秋三月一号入职。三月七号之后就没再签到了。人事那边写的'自动离岗'。"
林疏影转过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方向盘的左手关节发白。
"七年前她失踪的时候,你们没找过华懋?"
"找过。"他打了个右转,"全上海都翻遍了。没人告诉我她在华懋干过一个礼拜。"
车停进医院后院。林疏影下车的时候看见侧门旁边贴着张告示,写着"本院血库改造施工,暂停使用"。她多看了两眼。沈怀瑾已经走到门口了,左手推开门,回头等她。
"血库在地下室。三月份那批设备入库之后就开始'施工'了。"
他说"施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林疏影没多问,跟了上去。
地下室的楼梯窄,灯是那种老式拉绳灯泡,隔几步一盏,昏昏黄黄。越往下走空气越凉,混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底下还压着什么别的——她昨儿在沈怀瑾手套上闻到的那股铁锈腥。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挂着锁。沈怀瑾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圈,门开了。
门里一股冷风扑出来,带着那股铁锈味。
林疏影走进去,站住了。
房间不大,七八步见方。靠墙一排架子,上头码着玻璃瓶。那种医用输血瓶,每个瓶子大概两个拳头大小,里头装着深红色的东西。瓶子外面贴着白标签,标签上用钢笔写着日期和编号。她粗略扫了一眼,最早的一瓶标注的是"九月十一日"——白玫瑰死前两天。最新的一瓶没有日期,只有编号。编号是六。
架子最下面一层空着两个位置。搁板上有灰印子,看得出原先那里摆过瓶子,被人拿走了。
"这些都是从白玫瑰身上抽的?"林疏影走到架子前面,蹲下来看那些瓶子。瓶里的血液分层了,底层沉着一层暗色的东西,上层是淡黄的血清。
"不止她的。"沈怀瑾靠在门框上没进来,"三月到九月,二十四周。每周四抽一次。每礼拜一瓶。"
二十四周。二十四瓶。她数了数架子上现有的瓶子——二十二瓶。少了两瓶。
"哪两瓶没了?"
"九月三号和九月十号。"沈怀瑾说,"九月三号那瓶是她死前最后一次'复诊'。九月十号是她死那天晚上,有人从她尸体上抽的。"
有人从她尸体上抽的。林疏影站起来,转过身看他:"谁?"
沈怀瑾没回答。他下巴朝房间角落抬了抬。那边地上扔着一个铁皮桶,桶壁上贴着张纸条——"废弃标本,九月十一日移交"。
林疏影走过去蹲下。桶是空的,但桶底粘着一小块暗褐色的东西,干透了,硬邦邦的。她用小指指甲刮了一下,凑近闻——是血,干了很久了。桶壁内侧有一条细细的划痕,像是刀尖还是什么尖东西在铁皮上蹭出来的。
她把那条划痕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赵明远在哪儿?"
"不知道。三月中旬之后医院说他'请假'。再没人见过。"
"你信?"
沈怀瑾看着她。地下室的灯在他脸上照出半边亮半边暗。他那只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昨天下午我去医院档案室翻的。辞职信,三月十五号交的,赵明远签字。人事那边批了'个人原因'。"
林疏影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迹工整,钢笔字,写得不急不躁。最后一行署名确实是赵明远的字迹——跟入职档案上的签名对照过,笔迹对得上。
但她把信纸对着灯照了一下,看见纸面上有一处极细微的褶皱。折叠的痕迹不对。这封信被重新折过,原折痕和新折痕岔开了一点点。有人把信拆开来看了,又照原样叠回去。
"你拆过?"她问沈怀瑾。
"没有。"
"那这信被人动过。"
沈怀瑾走近了两步,低头看那褶皱。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很细微,嘴角抿了一下。
"这信是我父亲办公室里的东西。"他说,"档案室之前全归他管。他死后才移交到巡捕房。"
沈伯年。读过这封信的人是沈伯年。
林疏影把信折好装回信封。她转身又去看架子上那些瓶子,从第一瓶开始一个一个看标签上的日期。三月十一号。三月十八号。三月二十五号。每个礼拜四,一天不差。直到九月初。二十二瓶。
"还有一个人。"她忽然说。
沈怀瑾看着她。
"你说一共七枚骨钉。三枚刻字,四枚空白。"林疏影转过身来,"白玫瑰是第一枚。还有六个人。血库里除了白玫瑰的二十二瓶,没有其他人的血。那他们在哪儿?"
沈怀瑾没接话。他走到架子最里面那面墙前面,用手敲了敲墙砖。叩叩。声音是空的。
"后面有夹层。"他说。
林疏影走过去,跟他一起看那面墙。墙砖的勾缝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重新抹过。她伸手按了一下其中一块砖——往里陷了一点点。
"推。"
两个人同时推那块砖。墙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整面墙往后退了半寸,露出一条窄缝。缝里黑漆漆的,一股更浓的铁锈味涌出来。林疏影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火柴,划亮了往缝里一照。
火柴光晃了一下,照出一排更大的玻璃罐。每个罐子有水桶那么大,整整齐齐码在夹层里头。罐里的液体是浑浊的暗红色,在火柴光下泛着浑浑的光。罐子外面没有标签,只有罐口用胶布贴着编号。
一。二。三。四。
四个罐子。四枚空白骨钉。
火柴烧到手边了,林疏影甩了甩手。黑暗重新落下来。
"四个空罐子。"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夹层里荡了荡,"骨头里嵌着空白骨钉的人,血被装在这些罐子里。他们人呢?"
沈怀瑾站在她身后,很近。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落在她后颈上,但她没回头。
"埋了。"他说。
"埋哪儿了?"
"不知道。"
"不知道?"
"线索断了。"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比她想的平静,"我昨晚上翻了一页档案。四月到八月没有接诊记录,没有挂号,没有缴费单。这些人根本没进医院大门,血是直接从外面抽了运进来的。"
林疏影从夹层里退出来,转过身子。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窄窄的地下室过道里,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昏黄的灯从侧面照过来,在沈怀瑾脸上拉出一道竖长的影子。他的右手插在兜里,但肘部微微夹紧,肩是绷着的。
"你昨天晚上——"林疏影开口。
"翻了档案。一整夜。"他打断她,又接上,"天亮之前回来的。"
林疏影的目光从他脸上落下去,落在他外套右肩上。那件深蓝西装是新的,干净平整,看不出什么。但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右臂肘关节——动作很快,他没来得及躲。
他的手在抖。
隔着西装和衬衫,她手指底下传来极细微的震颤。不仔细感觉不出来,但她离得近,她感觉到了。
沈怀瑾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没有收回去。
"冷。"他说。
"地下室是冷。"
他没再接话。她的手在他肘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两只手都插进自己大衣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这些罐子需要带走。"
"搬不动。"沈怀瑾跟在她后面走出夹层,把那面墙推回原位,"每罐至少二十斤血。四个人。"
林疏影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恢复原样的墙。砖缝颜色深一些的那块砖,在她刚才推的位置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她把那个指印抹掉了,动作很轻。
走上楼梯的时候光线一层一层亮起来。从地下室出来回到地面,太阳已经升得挺高了,梧桐叶子上的水珠闪着光。林疏影眯了眯眼,站在后院台阶上晒了一会儿太阳。身后的门被带上,沈怀瑾也出来了。他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插兜,左手搭在门框上。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被太阳晒出来的气味,跟地下室那股铁锈腥隔着两重世界。
然后沈怀瑾开口了。
"那封辞职信。"他说,"你说被重新折过。"
"嗯。"
"我父亲动过。然后他死了。"
林疏影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朝着太阳,眼皮半耷拉着,看着像是困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停了停,"赵明远可能根本没辞职。信是假的。我父亲替他写的。"
林疏影等着他往下说。
"他签过太多字了。替太多人签过字了。"沈怀瑾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查过他。他死了我开始查,发现他经手的每一批设备、每一份入职单、每一张辞职信,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赵明远的字能仿。他的字更好仿。"
他把左手从门框上收回来,插进另一边口袋。两个口袋都揣着手,像要取暖。
"你是说,你父亲伪造了赵明远的辞职信,为了把赵明远藏起来?"
"或者把赵明远灭口了。"沈怀瑾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我爸做得出来。"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两道影子在地上挨到一处。林疏影看着地面上那两道并排的影子想——沈伯年三天前刚"自杀",遗体还在法租界殡仪馆躺着。他到底替他儿子挡了多少事?还是说,所有事都是他儿子逼着他做的?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
"回巡捕房。"她迈下台阶,"先把骨钉照片洗出来。还有——"
她停住脚步回头。沈怀瑾还站在原地,两只手都揣在兜里,阳光照着他那张好看的脸。他看着她的眼神跟前几天不一样了,更直,更不躲闪。
"还有什么?"
"把墙上那个夹层拍照。"她说,"然后找那四个人。"
"大海捞针。"
"捞也得捞。"
她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医院后院的小门回到街上,太阳照着湿漉漉的路面,泛着一层白光。
上车之前林疏影回头望了一眼华懋医院的后楼。地下室的窗户开在地面上方半人高的位置,窄窄一道,灰扑扑的。她盯着那扇窗看了两秒——窗玻璃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火柴的光。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上车。"沈怀瑾已经在驾驶座了,探过身子给她推开副驾的门。
林疏影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灰玻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后视镜里映出沈怀瑾的侧脸。他正盯着那扇窗看。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还是插在兜里。但兜里那只手好像在动,布料底下鼓起又平复,鼓起又平复,像在攥什么东西。
她没问。车开出去了,梧桐叶子从车窗外扫过去,影子一道一道地打在沈怀瑾脸上。他的表情在光暗交替里忽明忽暗,看不清是冷还是热。
开到霞飞路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姐入职那天,赵明远也在。同一天进的华懋。同一天认识。"
林疏影没接话。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昨天那张折成小块的纸。纸上写着"沈静秋。血库管理员。三月一日。"她用拇指摩挲着那道折痕,又想起伦敦那个晚上。那个坐在图书馆对面、用手按在她旧疤上的男人。
七年了。他藏了七年的东西,正在一件一件往外漏。
车拐进巡捕房的巷子,熄了火。引擎安静下来之后,林疏影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