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在霞飞路尽头拐角,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林疏影到的时候雨还没停,门廊底下蹲着两个巡警抽烟。看见她来了赶紧把烟头往身后藏。
"林小姐,沈探长吩咐了,让您直接上三楼化验室。"
"他回来了?"
"回来一会儿了,抱着一摞卷宗上去的。"
林疏影点点头往里走。楼梯扶手油漆剥落了大半,墙上好几处起泡发黄。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门缝透出黄光。
她推门进去。
化验室不大,一面墙都是木头架子,瓶瓶罐罐堆得满满当当,显微镜搁在犄角旮旯里。长桌靠着窗,上头散着几本卷宗。沈怀瑾背对门站着,左手在翻东西。听见动静偏了偏头。
"骨钉带了?"
林疏影从皮箱夹层里掏出牛皮纸袋搁桌上。她看见桌上一本摊开的册子是华懋医院三月份的挂号登记簿,翻到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其中一个拿红笔圈了。
白丽君。白玫瑰的本名。
"三月七号。"沈怀瑾左手从册子上挪开,"白玫瑰头一回挂赵明远的号。写的咽喉不适。"
"后来呢?"
"后来每个礼拜四都来。有时赵明远看,有时是那个哈教授。"他把另一本卷宗推过来,"赵明远入职是三月一号。白玫瑰挂号是三月七号。中间隔了一个礼拜。"
林疏影翻开卷宗。赵明远照片贴在第一页,方脸浓眉,鼻梁一道旧疤。履历栏写着伦敦大学医学院,哈德逊实验室助理,专攻皮下给药装置。入职推荐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字,笔迹潦草,但认得出来。
沈伯年。
"你父亲签的。"林疏影说。
沈怀瑾没接话。他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里头夹着一张纸,画着骨钉的素描。尺寸螺纹都标清楚了,旁边一行字:"颈C4椎体侧面异物一枚,金属质地,刻字'赵明远'"。
"华懋法医画的。设备入库那天X光照出来的。这批骨钉藏在器材箱底层,一共七枚。三枚上有字,四枚空白。"沈怀瑾转过身来靠着窗台。他右手今天没插兜,搭在桌面上。
林疏影扫了一眼那只手。白手套,指节长。但中指和无名指的布料微微塌着,看着像底下少了东西。
肌肉萎缩。好几年不动弹的手指确实会那样。可她没忘卧室梳妆台上那道镜面擦痕。那力道不像是没劲儿的手指能弄出来的。
"盯着我看什么?"沈怀瑾忽然问。
她已经走到桌对面了。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些卷宗,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头顶。他身上古龙水味儿重,但凑近了还是能闻到一丝别的。铁锈腥,贴在右手那只白手套上。
"看你手套。"她说。
沈怀瑾眉毛抬了一下。他把右手举起来,五指张开。手套绷在指节上,中指无名指那块儿确实凹下去一块。
"七年不用,就这样了。"他语气平平的。
"能摘了让我看看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雨点子砸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沈怀瑾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嘴角动了一下,算笑。
"在这儿?"
"就在这儿。"
他盯着她。林疏影没躲。她左手无名指又去蹭那道旧疤了,她自己都没觉出来。
沈怀瑾的目光落在她手指头上。他脸上那点笑忽然浅了。眉间拧了一小道褶子,很轻,一下就过去了。
然后他把右手伸了过来。白手套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林疏影伸手去碰,指尖离手套还有一寸的时候,他那只手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像触到一块烧过的铁片,猛地往回收。
"……你手凉。"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一截。
林疏影手停在半空。她没再往前伸。收回来的时候顺势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好像刚才那个动作本来就是要抬手似的。
"相机在哪儿?骨钉得拍放大照。"
"二楼证物室。我去拿。"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步子快。跟上午上楼那个故意踩响的节奏不一样了。
门带上之后,化验室就剩她一个人。
林疏影走到窗边。底下是条后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轿车。她看见沈怀瑾从侧门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响了一声,车往前开走了。方向是华懋。他压根没去二楼。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左手无名指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刮得发凉,她攥了攥拳头。
回到桌前她重新翻那本卷宗。赵明远那张照片底下还压了一张备注条,上头印着华懋三月入职名单。她一行一行往下扫,看到一个名字时指尖停住了。
沈静秋。推荐人沈伯年。入职日期三月一日。岗位血库管理员。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沈静秋。沈怀瑾那个七年前就没了的姐姐。三月一日入职血库,跟赵明远同一天。白玫瑰三月七号才头一回挂号,中间那六天——
走廊那头又响起脚步声了。这回慢,一步一步踩在吱嘎的木板上,跟上楼时候一样。门推开,沈怀瑾站在门口,左手举着一台相机。右肩湿了一片。
"二楼锁了,从后门绕了一圈。"他说这话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华懋雨大不大?"林疏影问。
他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
"后门没雨棚。"
"后门是条光秃秃的巷子,哪来的雨棚。"她转过身正对着他,"我刚才在窗边看见你了。你开车走的。"
化验室安静了好几秒。雨声把屋里衬得格外空。
沈怀瑾站在门口没动。脸上那层东西彻底没了,就剩一张干干净净的脸,眼珠子黑沉沉地盯着她,像在盘算什么。
"你看岔了。"他说。
他把相机搁桌上推过来,底座磕出闷闷一声响。右手始终插在兜里。但林疏影看见他右肩是湿的,左肩一点水印子没有。打着伞去后门的人右肩不该湿成这样。只有开车的人右边窗户才会往里头淋雨。
他去华懋了。他在糊弄她。
两个人隔着桌子杵着。灯泡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拍骨钉吧。"林疏影拆牛皮纸袋,"光线不行。"
沈怀瑾没动。过了几秒他拽了一下灯绳,屋里亮了些。昏黄的光落在她手上,照见无名指那道白疤。他的眼珠子顺着光移过去,在那道疤上停了停。
"这道疤什么时候留的?"声音挺轻。
林疏影把骨钉夹到镜头底下,低头调焦距。
"十七岁。划的。"
"疼不疼?"
她手停了一下。
"十年了,早忘了。"
沈怀瑾没再吱声。她拍完三张换底片的时候,余光看见他左手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跟她刚才蹭旧疤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他在学她。还是说在伦敦那会儿他就记住了?
闪光灯亮起来,骨钉上的"赵明远"三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沈静秋三月一号入职。白玫瑰三月七号挂号。中间那六天,足够发生很多事。
沈怀瑾三月一号从伦敦回来的。同一艘船,同一天。
她放下相机抬起头。沈怀瑾还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右手插在兜里,但大拇指从布料下面顶出一小块弧度。
那只拇指看着挺有劲儿。肌肉萎缩的人,拇指不该那样顶着布。
她没说话,把底片装进信封。窗外雨小了些,天边透出一点灰白。
"明天去华懋。"她拎起皮箱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那手套该换了。中指那块儿快磨透了。"
她走了出去。走廊里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怀瑾站在化验室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白手套中指的位置,布料确实磨得薄了一小片。底下指节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头。那团布料底下,五根手指都跟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