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半个钟头，又落下来。
林疏影把那枚骨钉装进牛皮纸袋，封口折了两折，塞进皮箱夹层。沈怀瑾靠在梳妆台边上，右手还插在兜里，左手翻着那本账册。
"赵明远什么时候回国的？"
"三个月前。"沈怀瑾翻了一页，"华懋医院外科，主刀。入职手续是我父亲签的字。"
"你父亲亲自签一个普通外科医生的入职单？"
沈怀瑾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但林疏影注意到他左手翻页的动作顿了一瞬。
"华懋是法租界最大的医院。所有英籍或英系教育背景的医生入职，都要经董事局备案。"他把账册合上，"我父亲管医疗这块。"
"所以你就顺着'赵明远'查到了华懋的设备入库？"
"是。设备是赵明远提的采购申请，我父亲批的预算。三个月前同一批进来的。里面有一套皮下给药装置，一共二十支。"沈怀瑾顿了顿，"跟你图纸上画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林疏影把皮箱扣好，站起来。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床。白玫瑰躺在中间，白绸睡袍的领口微微敞着，两枚孔洞边缘已经开始发暗。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的留声机不知被谁碰了一下，唱针落下去，沙沙响了两声又停了。
"你刚才说，白玫瑰每礼拜四去领那笔补贴。"林疏影绕过床尾朝门口走，"领了多久？"
"账上记录是从今年三月开始。每个礼拜四，连续二十四周。"
二十四周。正好是赵明远回国的时间。
林疏影在门口停了一下："老周，白玫瑰有没有去医院看过病？"
老周正蹲在走廊角落擦他的旱烟杆，听见问话抬起头："看病？歌厅的人没说……哦不对，有个事儿。金四爷——就是夜来香老板——他说白玫瑰今年三月起时不时去华懋拿药。说是有个洋大夫给开的方子，治嗓子。"
"洋大夫？"
"姓哈什么的，白玫瑰叫他'哈教授'。金四爷说那洋大夫对白玫瑰客气得很，每次去都给她上好的龙井，还放唱片给她听。"
林疏影回头看沈怀瑾。沈怀瑾站在梳妆台前没动，白手套搭在账册封面上，手指头轻轻叩了两下。嗒嗒。
"哈教授。"他重复了一遍。
"你知道这个人？"
沈怀瑾没直接回答。他把账册往梳妆台上一撂，转身朝门口走来。经过林疏影身侧的时候，他身上那股古龙水味飘过来，浓得有点呛。但林疏影闻到了一丝别的——藏在古龙水底下，很淡的铁锈味。跟白玫瑰创口里那股腥，一模一样。
"我去查华懋这三个月所有女病人的挂号记录。"他从老周身边走过去，一步没停，"林法医，骨钉上有金属成分，你能验出来源吗？"
"能。"她听见自己说，"但需要设备。巡捕房的化验室不够用，得去华懋。"
沈怀瑾走到楼梯口了，皮鞋踩在木板上吱嘎一声。他偏了偏头，侧脸对着走廊里昏暗的灯。
"巧了。"他话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华懋的化验室，就在赵明远办公室隔壁。"
他下楼去了。脚步声一路往下，不紧不慢，每一级都踏得一样重。
老周凑过来压着嗓子："林小姐，这位沈探长……他怎么知道华懋化验室在赵明远隔壁？"
林疏影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袋。袋口折痕很整齐，是她自己折的，但纸袋外侧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不是她的。有人在她之前摸过这个纸袋。刚才她从皮箱里拿出来的时候，纸袋上就已经有这道痕了。
她想起刚才在卧室里，沈怀瑾走进来的时候经过她打开的皮箱。他只是扫了一眼，手没碰任何东西。
但他右手插在兜里。口袋贴着皮箱边缘擦过去，就那么一下。
林疏影把那道折痕对着灯看了两秒。那道折痕不像是无意压出来的，倒像是戴手套的指尖，隔着布料刻意按上去的。位置，刚好对应袋里那枚骨钉。
"走吧。"她把纸袋收进箱子，"去巡捕房。"
"不等沈探长回来？"
"等。"她下了两级楼梯，又停住，"老周。"
"哎？"
"你刚才说，沈探长比我先到一刻钟。"
"是。"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就走了。"
"转了多大一圈？"
老周愣了愣，比划了一下："就……窗边走了几步，看了两眼，然后就下楼了。"
林疏影没再问。但她记得卧室的格局。床左边是梳妆台，右边是衣柜，正对着窗。如果只是"床边走了几步，看了两眼"，他完全不需要走到梳妆台那边去。而梳妆台上那半个唇印——她后来仔细看过了，唇印旁边有一道极淡的布纹擦痕。像是有人用戴着手套的手，在镜面上轻轻抹了一下。
抹掉了什么？
她站在楼梯中间，雨声从门外涌进来。楼下的留声机又被人碰响了，长针落下去，这回转了。一支曲子从喇叭口淌出来，软绵绵的调子，女声哼着"夜来香，夜来香"。
林疏影的手指攥紧了皮箱提手。这支曲子的改编版本，她太熟悉了。伦敦皇家音乐学院去年才完成编曲，上海市面上根本没有唱片。能拿到这张唱片的人，必须直接从伦敦带回来。
而三个月前从伦敦回上海的航班上，有一个乘客的名字叫沈怀瑾。
她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目光扫过门厅角落那台留声机。唱片还在转，标签上的字模糊不清。但她认得出唱片的颜色——深绿色底，金色纹路。这是伦敦"哈罗德"唱片行定制的私人压盘，每一张都有编号。
她走近去，假装系鞋带，低头看了一眼唱片边缘刻着的那行小字。
NO. 0073 —— 沈。
林疏影直起身，推门走进雨。身后留声机还在唱。夜来香。夜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