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7年6月，NBA总决赛第七场，萨克拉门托。
詹渤从三分线外冲进来，面前只剩下一个人。对面的中锋，129公斤，两米一三，站在合理冲撞区里，像一堵会呼吸的墙。詹渤没有减速。他双脚蹬地，整个人腾空，右手把球拉到脑后，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他砸下去了。
球从篮筐里穿过去的同时，他的膝盖撞上了对面中锋的膝盖。两个人像两辆迎头相撞的卡车，同时倒向地板。球馆炸了。国王队史第一个总冠军。终场哨响。詹渤躺在地板上，看见穹顶的灯在转。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腿。没动。
队医跑过来，蹲下，手指按在他膝盖上。按了一下。詹渤叫了。队医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四个字："赛季结束了。"
旁边担架上躺着对面那个中锋。129公斤的身体蜷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脸白得像纸。詹渤偏过头，看见他在哭。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中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詹渤也没说。两个用十年时间一克一克磨出这副身体的人，在同一秒钟，把膝盖砸碎了。
更衣室里，队友在庆祝。香槟喷得到处都是。詹渤坐在角落，膝盖上敷着冰袋，肿得比拳头还大。闻板·奥钮走过来，2米23的黑人中锋，总决赛场均28分14板。他蹲下来，跟詹渤平视。
"詹。FMVP是你的。"
"不是。"詹渤把冰袋拿开，"你拿。"
他把更衣柜里那件球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他妈在葫芦岛的前所镇给他买的，穿了十年，领口袖口都磨毛了。
"你去哪？"闻板问。
"回葫芦岛。"
"你疯了？你还能打！"
詹渤拉开更衣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等我。"
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月云霞的妈妈。他接起来。那边风声很大，像站在屯子口。老人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攥着什么东西不敢松手。
"渤啊。云霞出事了。你帮帮她吧。咱屯就你出息啊，孩子。你不帮她，她就完了。"
詹渤攥着手机，站在球员通道里。身后是两万人的欢呼，眼前是通道尽头一盏惨白的日光灯。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婶。她咋了。"
电话那头哭起来了。不是嚎啕，是那种压在嗓子里、怕被人听见的哭。一边哭一边说，话断成一截一截的。詹渤听懂了。电诈。网贷。利滚利。8000万。月云霞把自己抵进去了。
"婶。你等我。"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记录——月云霞的妈妈，时长两分十七秒。他盯着那行数字，把手机攥得发烫。
2037年，中国GDP超了美国，人均GDP达到了没过的4分之一。但东北农村，十个屯子九个空。剩下的全是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太（50后到70后居多），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偶尔打打篮球。年轻人去了南方，去了一线和超一线城市。屯子空了。人没了。只剩老人，和老人手里的篮球。前所镇现在最年轻的人，是1980年出生的赵霆锋，弹得一手好吉他，今年五十七岁。
也是这一年，NBA顶薪缩水到一千八百万美元。中国资本入场，球星一窝蜂往中国跑。詹渤外号张伯伦，最后一个还在NBA打球的中国人。33岁，膝盖碎了，合同到期了。
更衣室的香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詹渤把那件磨毛边的运动服拉链拉到顶，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手机又震了一下。月云霞的妈妈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老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又像已经没有力气了。
"渤啊。云霞说……让你别管她。"随即一阵老人低沉的哭声。
语音结束。詹渤站在停车场里，路灯从头顶往下打。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条语音，时长三秒。他点开又听了一遍。然后他拨回去。忙音。红色感叹号。对方发完消息，手机就关了。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出租车的门坐进去。
"师傅。去机场。"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沈阳桃仙机场。詹渤拖着行李箱出来，没人认出他。他穿着那件磨毛边的运动服，在出租车排队的地方站了十分钟。沈阳的深夜，风里裹着烤冷面和炸串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这是家的味道。
他没回屯子。出租车停在铁西区一条老街上。街角那家网吧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开了个包间，把箱子塞到角落。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敲了四个字：怎么赚8000万。
页面跳出来。排在最上面的回答言简意赅："创业。体育产业。"
詹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创业？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在NBA挣的钱，这几年养伤治膝盖，花得差不多了，虽说前所的二狗子和狗剩子都欠他钱，但估计十有八九是要不回来了。
回国找个体育公司挂个总经理、副总裁的名头，凭这张脸和这身履历，年薪两三百万不是问题。稳当，体面，来钱快。没事还能接个代言整点出场费啥的。
他关掉页面，重新敲了一行字：怎么在一年内赚8000万。
网页还在转圈。他盯着那个转圈的图标，忽然想起云霞妈妈那句"你帮帮她吧"，想起云霞说的"别管我"。他关掉电脑，站起来。
手机亮了一下。赵霆锋发来一条微信：渤啊，你啥时候回来？咱屯那个篮球场，县里来人说要拆了。
詹渤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网吧的门。
门口停着那辆迈腾380——2022年他爸留给他的，方向盘上系着一截红绳，绳尾磨得起了毛，哈曼卡顿音响放的音乐依然动听。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导航的目的地，设成了前所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