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腾380下了高速,拐进县道,再拐进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比电线杆还高的杨树。天刚蒙蒙亮,六月的风灌进车窗,混着土腥味、牛粪味,还有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酱缸味。他上一次闻到这股味,是十五年前。
屯口立着一块牌子,白漆掉得差不多了,剩几个字:前所镇。
墙根底下坐着一排人。老头老太太,一人一个小马扎,晒着太阳,谁也不说话。一条黄狗趴在他们脚边,看见车来,抬起头,又趴下去了。
詹渤把车停在村口,推开车门下来,站了两秒。
"……渤啊?"
墙根底下最边上那个老头先认出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拐棍往地上戳了一下:"渤啊!是渤不!"
这一嗓子,墙根底下全活了。
"渤啊!你回来了!""这孩子,咋瘦成这样?""啥时候回来的?美国那边咋样?"
詹渤被围在中间,一个个点头。这些脸他都认得,都老了。当年他走的时候,这些人坐在同一个墙根底下,端着饭碗跟他说:"渤啊,好好打,给咱屯争口气。"
"赵叔呢?"詹渤问。
"球场呢!"老李头用拐棍指了指屯东头,"一早就去球场了,说水泥地让春雨泡裂了,拿沙子垫垫。"
屯东头那片篮球场,还是詹渤念书时候建的,三十年了。水泥地裂得像蛛网,中间被赵霆锋拿沙子垫过;篮筐往左边歪着,网早没了,剩个铁圈;篮板上的漆皮翘起来,像一片片干鱼鳞。
但球场上有人。
赵霆锋正弯着腰拿铁锹垫沙子,听见车声抬头,看见詹渤,铁锹往地上一插,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咧嘴笑了。
"行啊渤,还是这么高。"
"赵叔。"詹渤看着他,也笑了,"您这头发,咋还黑的?"
"染的!"赵霆锋拍了拍脑袋,语气里带点得意,"咱屯现在数我最年轻,这形象,得撑住!"
赵霆锋,1980年生人,今年五十七。是整个前所镇,最年轻的人。
"来都来了,凑一局?"赵霆锋从球场边捡起一个篮球,皮都磨亮了,在手里拍了拍,"老李头!老孙头!渤回来了,凑一局!"
墙根底下那排人里站起来两个。老李头七十四,腿脚还行,就是手抖;老孙头六十八,一条腿年轻时在工地伤过,走路一瘸一拐,抢篮板的狠劲倒没丢。
"先说好!"老李头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秋衣,边走边嚷嚷,"咱屯的规矩,谁输了谁去小卖部买汽水,一人一瓶,两块五的!"
"两块五的都不让了!"老孙头撇嘴,"上回你输的,买的一块五的!"
"那是我没钱!"
詹渤站在场边,看着这三个加起来两百岁的老头拌嘴,忽然觉得,十五年的距离,一下子没了。
他脱了运动服外套,露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
"算我一个。"
詹渤接球,站在原地运了两下。老李头张着手防他,还没他胸口高。
"渤,你可别欺负老年人啊!"老李头喊,"你这两米……你多高来着?"
"两米零三。"
"你看看!你看看!"老李头扭头冲赵霆锋喊,"两米零三,搁我这七十四的跟前一站,跟堵墙似的!"
詹渤笑了。他拿着球往篮下走了两步,垫步,起跳。
他想扣一个的。
膝盖发力的一瞬间,右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有人拿锤子,从膝盖骨底下往上敲了一下。他整个人在半空中一僵,球脱了手,砸在篮筐沿上,弹出去,滚到墙根底下。
詹渤单脚落地,站住了。
球场上一瞬间安静了。
赵霆锋的笑容收了。他走过来,盯着詹渤的右膝,声音低下来:"你这腿……废了?"
"没废。"詹渤活动了一下膝盖,装作没事的样子,"就是得省着用。"
老孙头蹲在墙根底下,捡起那个球,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你好好在美国待着不行吗?回来跟咱们抢汽水喝干啥?"
詹渤看着那个歪了的篮筐,说:"有人等我。"
没人再问。
赵霆锋把球扔给他:"那就不扣了,投一个。"他说,"三分线外,让咱看看,NBA的投篮手艺还剩多少。"
詹渤接过球,站在三分线外,调整了一下呼吸,屈膝,起跳——这一次没敢发力过猛,手腕一压。
球划出一道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老李头第一个鼓掌,"看看!咱屯出去的!"
球从铁圈里穿过去,"啪"地砸在地上。赵霆锋捡起来,递给他:"走,先去你婶家看看。云霞她妈,等你回来呢。"
云霞家还是老样子。院墙矮了半截,门口那棵枣树还在。云霞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见詹渤,眼眶一下就红了。
"渤啊……"
"婶。"詹渤站在门口,弯腰进了屋。
屋里没开灯,很暗。炕上叠着两床被子,一床是云霞妈的,一床小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
"云霞呢?"詹渤问。
云霞妈没接话。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东西,用一块旧手绢包着,一层一层打开——是一部手机。旧款,屏幕碎了,边上缠着透明胶带。
"云霞走的时候留下的。"云霞妈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她说,里头记着东西,要是你回来,就给你。"
詹渤接过手机,按了一下,没电了。赵霆锋从兜里掏出一个充电宝递过来:"充上。"
手机开了机。詹渤坐在炕沿上,一条一条翻。
微信里,云霞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发给她妈的:"妈,我没事,别找我。"
转账记录里,一笔一笔,都是同一个名字转出去的——"利滚利·金服"。一百万的本金,三十个月,滚成了八千万。
还有一段录音。詹渤点开。
先是一阵沙沙声。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十几年前的,少年的,在屯里打球:"云霞!接着!"
然后是云霞的笑声:"渤哥,你投个三分呗!"
录音在这里断了。
詹渤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正沉默着,院外传来一阵吵嚷。老李头扯着嗓子喊:"干啥干啥!谁让你们贴的!"
詹渤站起来,走出去。
球场那边,围着一圈人。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几张纸,正往球场边的电线杆上刷胶水贴通知。老李头和老孙头拦在他前面,老孙头一条瘸腿支着地,手指头快戳到人家脸上。
"这球场建了三十年了!你说拆就拆?"
"大爷,"衬衫年轻人陪着笑,把通知往老李头跟前递,"这不是我定的,县里定的。这片地要收回去,球场限期一个月拆除——您看,红头文件,白纸黑字……"
"收回去干啥?!"老孙头吼,"收回去建啥?!"
"这个……"衬衫年轻人搓了搓手,"上面没说,我就负责通知。"
"你们县里要是有用,就先管管那些骗人钱的!"老李头气得手抖得更厉害了,"我们屯好好的孩子,让网上的骗子骗了八千万!八千万啊!你们不查骗子,来拆我们球场!"
衬衫年轻人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詹渤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两米多的个子往那一站,影子就把对方整个人罩住了。
"这球场,"詹渤开口,"不能拆。"
衬衫年轻人先是一愣,抬头看见他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再抬头,眼睛忽然亮了:"您……您是不是那个……打篮球的!NBA那个!叫什么来着……詹渤!您是詹渤吧!我儿子可喜欢您了!"
他掏出手机想拍一张,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收起来,说话都不利索了:"您、您放心!我回去就汇报!您亲自来了,这事肯定得从长计议!"
他带着人走了。通知还贴在电线杆上,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
晚上,詹渤坐在那辆迈腾380里,车停在屯口。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味道。
他把云霞的旧手机拿出来,又听了一遍那段录音。
"云霞!接着!"
"渤哥,你投个三分呗!"
然后,录音的结尾,又多出一段白天没听到的声音。很轻,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录的。
云霞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渤哥……别回来。他们说了,你敢管,我妈的养老钱,也没了。"
背景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她欠我们八千万,她跑不了。"
詹渤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屯口那个歪着篮筐的球场。月光底下,球场空着,像一块被遗忘的伤疤。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发动了车。
"球得打。"他说,"钱得赚。"
他挂上挡,车灯照亮了屯口的土路。
"人,得救。"
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老歌,屯里人人都会哼:
"我的老家,就住在这个屯,我是这个屯里土生土长的人……"
詹渤听着,方向盘上那截红绳在夜风里晃。他踩下油门,往县城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