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渤到沈阳的时候，天刚亮。
他没去别的地方，直接把车开到铁西区，建设大路。恒业那栋写字楼灰扑扑地立在街对面，门口停着一辆库里南、一辆埃尔法。破楼配豪车，像一件穿反了的貂。
他坐在车里，给老K打了个电话。
"恒业的催收，平时在哪活动？"
"写字楼后面有个野球场，"老K说，"那帮人每天下午在那儿打球，打完球就去收账。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詹渤挂了电话，下了车，绕过写字楼，往后走。
野球场不大，一块水泥地，篮筐歪着一个。场上有两个人——一个黑壮的，三十出头，正在练罚球；旁边一个瘦高个，戴金链子，蹲在底线玩手机。
詹渤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个篮球，拍了两下。
"月云霞的事，"他说，"谁说了算？"
黑壮的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瘦高个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你就是詹渤？NBA那个？我们头儿说了——你想见月云霞，先赢了我们再说。"
"打几球的？"
"先进三个。"
詹渤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把球扔给黑壮的。
"你们先攻。"
黑壮的接住球，有点意外，随即咧开嘴笑了："你可别后悔。"
他持球，弯腰，重心压低，朝詹渤冲过来。詹渤没动，站在原地，张开手臂，像一堵墙。黑壮的突到一半，发现过不去——两米零三，臂展比他长3/40厘米。他往左，那堵墙就往左；他往右，那堵墙就往右。
黑壮的咬了咬牙，拔起来投。
詹渤没跳。他只是把手伸起来，罩在出手点的上方。球从黑壮的指尖飞出去，撞在筐沿上，弹了一下，滚出来。詹渤往前一步，卡住位置，篮板落在他手里。
他没停，运到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压。
"唰。"
空心。
"第一个。"
黑壮的脸色变了。瘦高个扔了手机站起来："你他妈玩阴的！你不是膝盖废了吗！"
"废了。"詹渤说，"投篮不用膝盖。"
第二个球。黑壮的和瘦高个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压上来——一个防他运球，一个堵他突破。詹渤被逼到三分线外一步，没有空间。
他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
黑壮的整个人扑了上来。詹渤顺势收球，贴着对方的前臂，把球往上一送——没有哨子，但球进了。空心，又是一个。
"第二个。"
瘦高个急了，一把扯住他的球衣："你他妈耍赖！"
詹渤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松手。"
"不松！你有种再投一个！"
"第三个球，"詹渤说，"我就在这投。你看着。"
他挣开那只手，退到三分线外，站定。瘦高个张着手堵在面前，黑壮的也扑上来，两个人几乎把他围住。
詹渤没有假动作。他屈膝，起跳，手腕一压——整套动作干净得像机器。球从两个人的头顶飞过去，划出一道弧线。
"唰。"
空心入网。
野球场安静了。球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根底下。
"三个。"詹渤说，"赢了。"
他弯腰，扶了一下右膝，喘了两口气，直起身。膝盖在隐隐地疼，但他站住了。
黑壮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把球摔在地上，冲上来推了詹渤一把："你他妈耍我们！"
詹渤没动。两米零三的个子，被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黑壮的又推了一把，抬手就要扇。
詹渤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黑壮的"哎哟"一声，整个人被带得弯下腰，胳膊拧在身后，动弹不得。
瘦高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抄起一根棒球棍，抡过来。
詹渤侧身，抬肘挡了一下。"砰"的一声，棒球棍震得脱手，飞到墙根，砸在地上。他反手薅住瘦高个的领子，往后一推——瘦高个踉跄着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再动手，"詹渤说，"我不保证还能收住。"
黑壮的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腕，跟瘦高个对视了一眼，没敢再动。
"啪啪啪。"
球场边，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灰布唐装，手腕上一串珠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一直在车里，从头看到尾，这会儿才慢慢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拍手。
"球打得不错。"他笑着说，"NBA冠军，确实有两下子。"
他走到詹渤面前，隔着一步站住。不高，也就一米七五，但气场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你就是詹渤？"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中年人没回答，往球场扫了一眼，"你只要知道，云霞的事，我说了算。"
他收起了笑，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你整这些——都是小孩过家家的小儿科。"
他指了指球场，又指了指詹渤的右膝："你想救她，就替她拿钱。没钱，你能三分线扣篮，也没用。懂吗？"
詹渤没说话。
中年人转身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云霞欠的八千万，利滚利，一天涨一天。你多拖一天，她就多欠一天。你是NBA冠军，这个账，你算得过来。"
车门关上。库里南的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开走了。
詹渤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球是赢了。可那个穿唐装的说得对——光打球，救不了她。
晚上，詹渤坐在迈腾380里。车停在铁西区一条背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云霞的旧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恒业写字楼的侧门，掉漆的铜牌，两个字："恒业"。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回葫芦岛。找机会。
车开出铁西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老K的微信：
"葫芦岛有个老板搞了个野球局，一场球一万，赢了还有彩头。去不去？"
詹渤单手回了两个字：
"去。哪。"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方向盘上那截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