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断层的那一刻,苏星眠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石头,正在缓缓沉入深海。
周围一切都被压扁了。声音扭曲成绵长的嗡鸣,光线衰减成混沌的灰度,空气像凝固的胶体,包裹着她每一寸皮肤。她什么都看不到了,什么都听不到了,连胸腔里那颗疯狂脱轨的心脏,似乎也在逐渐远离她的感知范畴。世界正在抽丝剥茧般从她身体里剥离出去,她像一件被拆线的旧衣裳,经纬一寸寸松脱,布料即将散落一地。
然后,她在黑暗里悬浮了很久。
也可能只有几秒钟。
一种非常遥远、非常沉闷的震动从她背部传来,像是……车轮碾过减速带。她的身体被什么柔软的物体包裹着,微微颠簸,有安全带勒在腰腹的位置,硌得她有些难受。鼻腔里钻进一股混合了皮革、香水残留和空调滤芯的熟悉气味。是保姆车。
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忽远忽近,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讯。
“……脉搏现在多少?”
“……刚才测了,一百二以上,窦性……”
“……电解质……先不管那个……去……”
间断的、破碎的音节,苏星眠想努力听清,但大脑像一台过载后强制关机的处理器,所有解码功能全线停摆。她只能像个沉在水底的人,被动地接受水面上传来的、扭曲的、变调的波纹。
眼皮重得像焊死了。她试图抬起手,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但神经信号根本传不到肌肉末端。身体和她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医院那边联系好了吗?”
这次她听清了,是林姐的声音,紧绷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
“联系了,说走专属通道,直接上七楼心内科,那边留了人接。”回答的应该是助理小周,声音年轻,带着明显没压住的慌。
“记者那边呢?”
“我看过了,凌晨这个点医院正门没有蹲守的。但是……以防万一……”
“走B2的地下通道,我已经让他们开了绿色通道的闸机。车直接停到电梯口,出了电梯就是诊区,避开大厅。”
“好、好的。”
苏星眠感觉到车身在减速,转弯,然后从某个入口驶入一片更加封闭、更加安静的空间。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变了,变得沉闷而空旷,像开进了一个地下车库里最深的角落。车身微微顿了一下,熄火了。
车门拉开的声音很轻,但冷空气涌进来的那一瞬间,苏星眠裸露在外的脸颊上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空调暖气和外面微凉的空气碰撞,她甚至能分辨出两种温度在皮肤上交战的细微触感。太敏感了,她的身体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反而放大了所有感官,像一扇被狂风拍打、关不严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每一点动静都被剧烈放大。
“抬稳,别晃她的头。”
林姐的声音近在耳边,紧接着是一双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从座椅上横抱出来。苏星眠的身体软得像一袋失了形的水,四肢荡着,头无力地往后仰。
“毯子,把脸遮一下。”
有什么柔软的织物盖在了她脸上。光线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层棉绒质感贴着鼻尖,过滤了周围所有的画面。她只能听到脚步声——不止两个人的,有好几双鞋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快速叩击地面,回荡成杂乱而沉闷的交响。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很轻,电梯里的灯光渗过毯子的纤维,在她眼皮上投下一层暖橘色的朦胧。有人按了楼层键,电梯开始上升,平稳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苏星眠能感受到气压在耳膜上的那一点点挤压感。
“七楼到了。”
“推床过来了,放上去,轻点。”
她的身体被从一个支撑面转移到另一个支撑面——更硬、更窄、床单散发着淡淡的漂白水气味。头被细心地垫了一个柔软的枕头,腰两侧的护栏被拉起来,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轮子滚动起来。地面材质又变了,比停车场光滑很多,轮子碾过时发出细碎而有规律的咕噜声。空气里的气味更加复杂了,消毒水、医用酒精、某种淡淡的药膏味道,还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是的,宁静。和凌晨时分排练室那种躁动闷热的拥挤不同,这里的空气是冷的、干净的、流动的,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放慢呼吸的频率。
“病人什么情况?”
一个陌生的声音,年轻,干净,语速平稳得像在朗读一段已经背熟的课文。
“女,二十出头,排练时突然晕厥,摔倒后意识丧失约三到五分钟。初步判断低血糖加体力透支,但我怀疑心脏有问题,她最近连续胸闷、心悸,心率一直偏高。”
林姐的回答简明扼要,是她一贯的风格。
苏星眠听到有人走近。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腕上,指腹精准地找到了脉搏的位置。
那只手指尖是凉的,但力道很轻、很稳。苏星眠感觉到那几根指腹的皮肤微微粗糙,像是长期反复消毒洗手后留下的干燥角质,指节分明,指腹下方有一层薄而坚硬的茧。
体温的触感传递过来。她的手腕很热,血管里那些失控的心跳还在狂乱地奔流着,对方的手指像一小块安静的冰,放在那片沸腾的皮肤上。
“脉搏快,心律不齐,有早搏。”那个年轻的声音说,“把她推进五号诊室,给她接上监护仪。她的家属有陪同吗?”
“我是她的经纪人,可以算家属。”
“好,你跟我来,先把基本情况和既往病史填了。”
手指从她手腕上移开了。苏星眠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失落——那只手很稳,很可靠,像锚一样短暂地将她那些快要被风浪掀翻的意识固定了片刻。它一离开,她觉得自己又重新飘浮起来。
轮子又开始滚动。穿过一道自动门,气流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更浓的消毒水气味。然后又是一道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有橡胶密封条挤压的细微吱呀。
“把她放平。抬的时候注意颈托。”
她被人从推床搬上一张更窄的床。床垫是医疗专用的,防水,微硬,上面铺着一层一次性床罩,蹭在脸侧时发出沙沙的响动。有人把贴片按在她胸口上——冰凉的、圆形的电极片,接触皮肤时激起她锁骨下方一阵条件反射般的瑟缩。
“忍一下,很快。”那个年轻的声音说。
然后有东西夹在了她的右手中指上。指尖的触感告诉她那是心电监护的血氧探头,小小的红光透过指腹的皮肤,她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持续的光。
“血压,九十八,六十三。心率,一百三十四,频发室性早搏。氧饱和度九十四。”
那个声音在报数据,平稳从容,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报告。每个数字都被精准地捕捉、汇总,从他嘴里流出来时已经变成了冷冰冰的临床术语。
苏星眠听着这些数字,躺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盖着薄薄的一次性检查床单,忽然很想睁开眼。
想看看这个用平稳语气报出她失控的生命体征的人,长什么样。
但她太累了。
眼皮动了动,没能成功掀开。意识又散了,像一滴墨水落入一碗清水,晕染开来,越变越淡,直至彻底透明。
黑屏了,彻彻底底地。
只是在她彻底沉下去之前,那只按在脉搏上的、微凉的、干燥的、指腹有薄茧的手,被她的身体记住了。像一盏极远极淡的灯火,在漆黑一片的海面上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被海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