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脱掉手术服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和小指还有些发麻。
那台心脏搭桥做了六个半小时,不算他经历过的最长的手术,但病人的血管条件极差,吻合口缝合时他几乎屏着呼吸在显微镜下操作了将近两个小时,指端神经末梢的反馈被逼到了极限。他靠在更衣室的白墙上闭了几秒眼睛,冷水冲了把脸,再抬头看镜子时,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三十二岁,心外科主治,从业九年,单月手术量常年排在全院前三。身体是诚实的,它早就习惯了这种透支,但每一次站在手术台前,那些血丝和疲态都会暂时消失,换上一种高度凝聚的、几乎燃烧般的专注。
今天是他的夜班。
陆时衍从更衣室出来,经过护士站时看了一眼排班表。值班护士换了新面孔,是个刚轮转来的实习生,看到他便紧张地站起来,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滑到地上。
"陆、陆医生,白班那边交接了几份病历,都放在您的诊室桌上了。"
"嗯。"他点头,脚步没停,白大褂的下摆在他快步经过时微微扬起。"七楼新收的病人?"
"对,十分钟前从绿色通道上来的,说是走紧急通道送来的……"小护士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匿名进来的,经纪人陪同,身份信息没填完整,病案号用的临时编码。心内那边值班医生看过了,说是频发室早,心率偏高,建议转心外会诊。"
陆时衍微微偏头:"病历给我。"
小护士连忙递过一份薄薄的蓝色文件夹,封面上只手写了一个临时编号,病人姓名那一栏空白着,备注栏里用铅笔写着"艺人,身份需保密"一行小字。
他翻开第一页。病史采集栏的字迹潦草但清晰,是心内值班医生的手笔:女,二十二岁,突发晕厥,伴胸闷心悸,既往无心脏病史,近期高强度工作,睡眠不足,长期焦虑。心电图打印单被贴在内页上,他扫了一眼那几个频发的室性早搏波形,指尖划过纸面,停在一个代偿间歇特别长的位置。
"心电图室的电话接通了吗?让她做二十四小时动态。"
"已经联系了,设备马上送过来。"
陆时衍合上文件夹,往五号诊室走去。凌晨三点零七分的住院楼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声。走廊的灯调成了夜间模式,亮度降了三分之一,白炽灯管的光隔着乳白色的灯罩洒下来,在地砖上映出温润而柔和的光晕。
五号诊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他推门进去时没有弄出任何多余的声响,门轴是静音设计,关合时只有橡胶密封条轻轻挤压的声响,像一声极其克制的气音。
诊室里很安静。
监护仪在床尾发出规律而持续的电子滴声,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代表心率的数字稳定在一百一上下。氧气湿化瓶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鼻导管被细心地固定在病人的耳后,透明的管子在枕头上蜿蜒了一截。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
病号服太宽大了,肩线几乎滑到了上臂中段,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像两道削过的凹槽,深得让人想起营养不良的某种临床图片。头发散了一枕头,黑而软,发尾因为汗湿还带着一绺绺的结,有几缕黏在颊侧,遮住了半边脸庞。那些头发底下能隐约看到卸妆到一半残留下的痕迹——眼尾一抹没擦净的深棕色眼线膏晕成了一片灰,下巴上一小块遮瑕膏的斑块没来得及融开,干裂地结在皮肤表面,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旧漆。
陆时衍走到床前,目光从她的面部轮廓掠过,没有多余的停留,直接落在了监护仪屏幕上。
H R 一 零 八。
R R 二 十 二。
BP 九十六 / 六十。
SpO₂ 九十五。
他微微皱眉。心率比刚送进来时降了一些,但频发早搏的波形依然每隔四五次正常搏动就窜出来一个,像平静湖面不停被石子打破。她的呼吸频率偏快,即使是在睡眠状态,胸廓的起伏依然带着一种隐隐的急促,肋间肌在每一次吸气时都用力过猛。
陆时衍把病历夹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拿起挂在柜边的听诊器。金属听头贴在他掌心里被体温焐了十几秒,确认不凉了,他才揭开病号服下摆一角,将听头贴在她左侧胸骨旁第三肋间的位置。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不规律的心音。咚——嗒、嗒——咚——嗒嗒嗒咚。像一支被打乱了节拍的鼓点,有力、急促、却毫无章法。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这张脸在卸妆残迹和病容底下依然能够辨认出某种强烈的辨识度。他不太关注娱乐圈,去年唯一一次打开视频软件还是为了给科里写手术科普文案,但他记得同事手机屏保上转过一张图,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亮片短裙、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旁边配着花体字,写着这个女团的名字。
他记得那张照片,纯粹是因为同事当时感慨了一句:"这小姑娘眼睛里有光,跳舞的时候每一根头发丝都在用力。"
而此刻,躺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和那张屏保上笑容璀璨的女孩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脸很小,颧骨微微凸起,衬得双颊更凹。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垂着,下眼睑有一圈浅淡的青色,厚厚地叠了一层,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嘴唇干得起皮,唇角有两道因为咬牙硬撑而形成的细微裂纹,干燥的白色皮屑翘着边。
陆时衍收回听诊器,直起身。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了——在ICU病房里,在急诊抢救室里,在深夜的心外科重症监护室里。那些被推到病床上的面孔,剥去了社会身份、职业标签、妆容伪装之后,回归成最原始的模样:一个器官出了故障的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累的生命。
艺人和快递员、教师、退休老人在他眼里没有区别。床头的监护仪不讲人情,心电波形不认名气,早搏的临床处理方案不会因为病人昨晚站在万人舞台上就改变。这就是他的工作,他在无数次的夜班、手术、抢救里打磨出的最核心的准则:只看数据,只听心肺,只做判断。
苏星眠的眼皮在动。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翅膀被雨淋湿后艰难的扇动。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地对不准焦,隔了几秒才慢慢聚拢,映出头顶那盏白色的病房灯。
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白衣,很高的个子,逆着光站着,脸部的细节被光线吃掉了大半,只看到一片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和白大褂领口处露出的深蓝色手术服衣领。他手里拿着听诊器,正低头在病历上写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很轻,很克制。
苏星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碾过,只发出一声气音。
陆时衍抬眼看她。
"醒了。"他放下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晕倒了三到五分钟,现在意识恢复,说话应该没问题。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得很自然,带着医生采集病史时那种例行公事的流畅。苏星眠张了张嘴,喉间那股干涩和铁锈味让她发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哑:"苏……星眠……"
陆时衍点头,笔尖在病历姓名那一栏顿了顿,然后写了一行字。他写的是拼音缩写,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匿名"两个字。
"好,苏小姐。"他合上病历夹,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你身上有频发室性早搏,心肌疲劳指数偏高,还伴有轻度的电解质紊乱。这几个问题单个看都不算特别严重,但叠加在一起,加上你刚才描述的近期高强度工作、睡眠不足、胸闷心悸反复发作——客观地说,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硬撑下去,有恶性心律失常的风险。"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监护仪屏幕上,像在跟那些跳动的波形对话。
苏星眠躺在床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说不出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习惯了被追逐、被放大、被过度解读——经纪公司会逐字逐句地审核她的发言稿,综艺节目会放大她每一个微表情做素材,私生饭会从她散步路线里推断她的情感状态,黑粉会从她零点零一秒的眼神偏移里编造一整篇"双面人设"的檄文。
她被审视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被注视和"被判断"不是同义词。
但眼前这个人看她的时候,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惊艳,没有怜悯,没有窥探。他的目光穿过她的脸,直抵她的心脏——字面意义上的心脏,看的是心电图波形、听诊器传出的心音、血氧饱和度的数字。
像对待一具普通的、需要修理的精密仪器。
那种感觉很奇怪。
空旷的、安静的、没有任何负担的。
苏星眠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沉甸甸的闷痛,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监护仪的滴声在她枕边一下接一下地响,节奏稳定,像某种温和的催眠曲。她的眼皮又开始沉重了,这一次不是濒临崩溃式的坍塌,而是像一个走了太久的人终于被允许躺下来,身体自动进入了一种久违的、毫无防备的休眠模式。
在她闭上眼的最后一秒,她听到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心率稳定了一些,休息一下。等天亮了我给你安排详细的检查。"顿了顿,笔尖在病历上又写了几笔,"对了,你的经纪人让我转告你:公司那边已经沟通好了,明天的拍摄全部取消。今天没有行程。你哪儿都不用去。"
苏星眠的眼角忽然有点烫。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寸,不让任何人看见。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是真的、踏实的、没有噩梦和心跳失控搅扰的深度睡眠。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终于平稳了下来,变成了一条起伏均匀的波浪线,像夜风拂过水面时留下的、温柔的皱褶。
陆时衍写完最后一行记录,把病历夹放回原位,转身离开了诊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橡胶封条挤压的细微声响。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首尔的天色正在从墨黑过渡到一种深不见底的靛蓝。星星已经退场了大半,只剩下最亮的几颗还悬着,像被冻在夜空的最后一角。
他的夜班才刚刚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