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踏碎官道上的薄霜，停在肤施城南门外。
城门守卒缩在夯土墙垛后面，身上的皮甲满是裂口，连长戟的木柄都磨得发毛。
蒙恬勒住缰绳，长鞭往城门方向一指。
“公子，进城便是上郡治所。”
陈默翻身下马，抬步跨进城门。
街道两侧的铺面关了七八成，门板上挂着厚厚的灰网。仅有的几家杂货摊前，摆着干瘪的野菜与带壳的粗粟。几名老妇蹲在墙根缝补麻布，衣裳上的补丁叠了四五层，露在风里的脚踝满是冻疮。
两个光着脚的幼童从巷口跑过，肋骨根根凸起，见到玄甲亲卫，吓得钻回柴门后头。
蒙恬跟在身侧，低声开口。
“上郡连年征发修筑长城，青壮丁男多在塞上服役，留在城里的，便只有老弱。”
陈默看着空荡荡的粮铺，语调沉实。
“市面上连斗米都见不到？”
“回公子，今年大旱，秋粮收上来六成，全拨作了边军口粮。”
“百姓吃什么。”
“掺着谷糠熬豆汤，能熬过开春就算命大。”
正说着，前方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声。
十数名身着皂衣的文吏快步跑来，为首的中年文官头戴法冠，腰悬铜印黄绶，正是上郡郡守高平。
高平跑到三丈开外，提着袍角长揖到地。
“下官上郡郡守高平，不知长公子与上将军突然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陈默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文官。
“高郡守消息倒是灵通。”
高平额角渗出细汗，腰弯得更低。
“大营晨会斩杀逆贼的声势震动四野，下官职责所在，自当知晓。”
“既然知晓，那就别在街上站着了。”
陈默迈步朝郡守府走去。
“去官署，本公子要看上郡历年的卷宗与赋税底册。”
高平身子一僵，快步跟在侧后方，语气带着试探。
“公子，大秦律令，郡府民政直属咸阳治粟内史与御史大夫管辖。边军督粮自有军司马交接，若要调阅全郡户籍原本，按例需得少府明文手令。”
陈默脚步不停，径直踏上郡守府的石阶。
“军司马赵安的人头还在校场旗杆上挂着，高大人是想去陪他，还是想跟本公子讲秦律？”
高平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踩空石阶。
蒙恬右手搭在腰间剑柄上，精铁剑鞘发出一声轻响。
高平抬眼看了看蒙恬的神色，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肚里，抬手朝内堂引路。
“公子言重，下官这便命人去取。”
郡府正堂内，炭火盆里冒着青烟。
陈默在主案后坐定，蒙恬按剑立在右侧，堂外的亲兵将四下回廊守得水泄不通。
三名文吏抬着四只沉重的柳条木箱进屋，将一捆捆竹简与木牍整齐摆在案前。
高平捧着一卷发黄的绢册，躬身递上。
“公子，这是全郡各县上报的统揽总目。”
陈默接过绢册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墨字。
全郡设十五县，在册民户九万六千余户，名籍丁口四十三万两千余人。
陈默指尖在那个四十三万的数字上划过，抬眼看向高平。
“把实数报出来。”
高平眼神闪躲，支吾着开口。
“回公子，这便是去岁核验的实数。”
陈默把绢册合上，放在案角。
“自长城修筑以来，三年间逃入深山的大泽逃户有多少？被匈奴劫掠后空挂名籍的死户有多少？这四十三万里头，能征上赋税的活人，到底有几个。”
高平跪倒在地，袖口微微发抖。
“公子明鉴，边郡苦寒，民户逃亡实难禁绝。除去老弱伤病与逃荒流亡者，全郡真正纳粮当差的丁口，实则不足三十五万。”
陈默看着案上的竹简，陷入沉默。
三十五万。
系统显示的四十余万归附人口，已然算上了边军三十万将士与部分随军役夫。
这意味着整个上郡的民间底子，比预想中还要贫瘠。
要在这片荒土上凑齐真心归附的百万人口，单靠现有的百姓繁衍生息，十年都办不到。
高平跪在地上，听不到主案上的动静，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公子若是为了大营缺粮之事而来，郡库里当真一粒存粮也拨不出来了。今年征收的夏税，半月前已尽数押往咸阳大仓。”
陈默站起身，走到堂内悬挂的舆图前。
“咸阳要粮，你给得倒快。治下百姓啃树皮，你这郡守坐得倒稳当。”
高平不敢辩解，连连叩头。
“下官无能，下官知罪。”
陈默伸手拍了拍木箱上的竹简。
“即日起，上郡各县免去今年秋后的一切杂徭。各乡里开垦荒田者，三年内不收田租。”
高平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免徭役？减田租？公子，这万万不可啊。咸阳若是怪罪下来，下官顶不住这泼天的大罪。”
蒙恬迈前一步，剑鞘重重顿在地面上。
“蒙家军三十万铁骑在此，由得着你来顶罪？”
高平看着身披重甲的上将军，脸色发白，伏地领命。
“下官……下官遵命，即刻草拟告示发往各县。”
陈默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文官首领。
“交出郡守官印，上郡十五县的粮仓、武库、马场，皆由蒙将军派兵接管。你继续坐你的郡守位子，但每一道政令，必须盖本公子的私印。”
高平不再犹豫，从腰间解下铜印，双手高举过顶。
“全凭长公子做主。”
陈默示意亲卫收下官印，随手翻开一本破损的边防损耗册。
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各处烽燧被袭的记录，朱砂圈出的红点触目惊心。
陈默合上册子，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上郡以北三百里，匈奴去年犯境几次？”
高平愣了愣，迅速回答。
“大小十七次，掳走边民三千余口，牛羊数万。”
陈默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长城以北大片空白的荒原地带。
“这些人，能抢回来吗？”
蒙恬目光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