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大营格外阴冷。
点将台前立着九方青铜大鼎，晨风卷着沙砾打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各营校尉、军司马分列两侧，黑压压站了百余人，谁也没有出声。
陈默按剑走上高台，在主位站定。
蒙恬与王离一左一右护在身侧，玄色大旗在晨光里展开。
陈默目光扫过台下众人，直接开口。
从今日起，长城军全营封锁，战备戒严。
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营门，凡有私自南下通传军情者，斩。
台下将领神色各异，几名老校尉相互对视，低头应诺。
末将有异议。
队列前排走出一人，身穿文吏短甲，腰挂铜印。
正是军司马赵安。
赵安跨步出列，拱了拱手，身子却站得笔直。
公子无朝廷明诏，无陛下旨意，擅自封锁三十万大军。
敢问公子，此举意欲何为。
陈默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意。
军务调动，本公子自有主张，何时需要向军司马报备。
赵安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
大秦军律，私调百人以上兵马无虎符者，以谋逆论处。
昨日咸阳使者入营，公子非但不接诏书，反而扣押钦差。
今日又下令封锁大营断绝关防。
赵安抬高声音，转向四周将领。
诸位将军皆是大秦栋梁，难道要随公子行此谋逆大罪，连累宗族受诛吗。
几名校尉身子微动，营内泛起一阵低沉的骚动。
王离跨前一步，手掌扣在佩刀上。
赵安，大帐议事，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
王将军不必急着拔刀。
赵安神色张狂，毫无惧色。
下官掌管全军粮饷账目，领的是咸阳少府俸禄，恪守的是大秦律法。
公子今日若拿不出陛下手谕，这封营之令，恕下官难以奉行。
说完了吗。
陈默走下台阶，步履平稳。
赵安昂起头，直视陈默。
下官一心为国，所言句句合乎秦律。
公子若要治下官的罪，也得先依秦法。
依秦法。
陈默在赵安身前三步站定。
大秦律，军中通敌者，当受何刑。
赵安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冷哼。
通敌叛国，自当斩首弃市，夷灭三族。
但这与下官何干。
与你何干。
陈默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甩在赵安脸上。
绢布滑落，露出下方的鲜红印记。
你自己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赵安抓起绢布，刚看清首行小篆，双腿不由自主打了个晃。
这字迹与私印，他再熟悉不过。
若扶苏不死，即刻毒杀蒙恬，以副将代掌兵权。
落款处，赫然是中车府令赵高的私印。
赵安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绢布险些脱手。
这……这东西为何会在你手里。
陈默跨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昨夜子时，你放出的那只信鸽，飞得倒挺快。
可惜，刚出马厩就被蒙将军的亲兵射了下来。
扶苏拒诏，意图谋逆，速启第二策。
陈默念出白绢上的密信，声音传遍整个校场。
赵司马，这封信里的第二策，指的是不是毒死蒙大将军。
蒙恬脸色骤变，大步走下台阶，一把夺过赵安手中的绢布。
扫过上面的内容，蒙恬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揪住赵安的衣领将他提离地面。
赵安，老子待你不薄，粮饷账目全交由你管。
你竟敢勾结阉贼，想要老子的命。
赵安面如死灰，牙齿不停打颤。
蒙将军饶命……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赵大人说……
闭嘴。
陈默喝止了他。
赵安，你方才口口声声大秦律法。
身为大秦军司马，暗通内奸，图谋毒杀军中主帅，动摇边防大计。
按秦律，你该当何罪。
赵安瘫软在地，官帽滚落一旁，涕泪横流。
公子饶命！末将知错了，求公子念在末将效力多年的份上……
王离。
陈默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赵安。
末将在！
推去辕门，斩首示众。
首级悬于校场旗杆，昭告三军。
诺！
王离带着两名甲士上前，死狗一般将赵安拖拽下场。
赵安杀猪般的哀嚎声由近及远，随后校场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铜钲声。
惨叫声戛然而止。
不多时，王离提着滴血的首级返回，大步登上高台，将头颅高高挂在战旗之下。
血迹顺着旗杆滑落，滴在冻土上。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三十万将士立在原地，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陈默走回帅位，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三十万长城军，乃大秦边防铁壁。
从今往后，再有里通外敌、动摇军心者，与赵安同罪。
众将听令！
蒙恬率先单膝砸在地上，甲胄震响。
末将谨遵公子号令！
台下百余名校尉将领齐刷刷跪倒在地，兵器撞击胸甲的声音响彻云霄。
末将誓死追随公子！
点将台下，数万精锐将士如黑潮般伏地叩首。
陈默将长剑归鞘，心神微沉，眼前浮现出无形的提示。
全军归附度大幅攀升，治下真心归附人口突破五十万。
陈默扶起蒙恬，低声道。
蒙将军，起来吧。
蒙恬起身，看了一眼旗杆上的首级，走到陈默身旁压低语调。
公子，赵安不过是个听差的小棋子。
末将方才彻查了粮饷司的往来卷宗，军中像他这样暗中与咸阳通信的，至少还有五人。
陈默顺着晨风看向南方天际，眼神平静。
不急着动他们。
蒙恬一愣。
公子的意思是？
陈默冷笑一声，拢了拢袖袍。
全杀了，咸阳就会起疑。
先留着这几条线，让他们以为消息还能递出去。
赵高自以为运筹帷幄，我们便顺着他的路子，看他下一步究竟要走哪一步棋。
蒙恬抱拳赞叹。
公子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只是如今军心已定，粮饷与上郡民政又当如何处置。
陈默看向大营之外的旷野。
赵安死了，账目空了出来，正好去会会那位上郡郡守。
传令备马，即刻前往肤施城。